沈阳城，天色未明。

代善坐在崇政殿的虎皮椅上，甲胄未卸，双眼微眯。

自从黄台吉一去不返，他就坐在了这把象征着建州大汗的椅子上，这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这把椅子在此刻更像是一把刑架。

他的面前坐着两排建州高层，岳托、多尔衮、多铎等从前线逃回来的人脸色阴沉，一不发；另外几个没有参与去年征明的——可想而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敢抢着说话。

“袁可立已经率军渡过了大凌河，一支偏师已经从山东登船，从辽南攻过来。”

“说说吧，怎么办。”代善开口扫视了一圈开口。

殿中沉默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城头换岗的号角声。

代善知道多尔衮多铎这些人，包括自己的儿子岳托，都已经被明军吓破了胆；他心中有气，却没办法发出来。

正红旗的第一甲喇额真费扬古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案上闷响一声：

“我就不信了，这明军突然成了天兵天将不成？祖大寿已经到了鞍山驿，不还是被我们挡住了！有何不能打！？”

“就算那明皇用什么阴谋诡计谋害了八爷，但咱们已经见过他们的战法，就总能想出来破解之道！”

虽然他身份低微，但却是代善的心腹；在座众人也知道，他说的是代善心中想说的话。

没听见人家都不管黄台吉叫大汗而改叫八爷了么？

但大家都是败军之将，谁也不想第一个触霉头，一时无人出声反驳。

代善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看见一个中年文士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裹着一件灰鼠皮裘，皮靴踩在地砖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殿中诸人抬头看他，他却恍如不见，在左首最末的位置坐下。

建州高层人人认识他，却都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想买什么辽东没有的东西都可以找他——小到一件精良铠甲，大到数千人的粮草兵器，只要银子给够，没有他弄不过来的。

代善隐约记得这人最早自称什么“梁丘先生”，不过这名字对满洲人来说太复杂，不知谁开的头，都管他叫“太师”。

代善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那太师。

“你那边怎么说？”

太师拢着袖子烤火，闻抬起眼睛，平静地说道：

“复社诸公在朝中已尽了力；奈何皇帝身边那群新贵太得势，几次弹劾都扳不动。”

“我的好友公羊兄，在山东布了一个针对皇帝本人的杀局，也失败了。”

殿中气息蓦地一紧。

“你们明人……算了，那就还是得靠自己。”代善嗤笑了一声，回到眼前的问题。

岳托明白了他的意思，略微变了颜色：“阿玛，你想——”

“打。”代善转过身来，一屋子里七八个人，他挨个看过去，目光沉而稳。

“人家都杀到眼前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拼死一战罢了。”

岳托、多尔衮、多铎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岳托知道明军现在不一样了，也劝过代善，但代善没有经历过龙井关大战，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若是能一战翻盘，别说威望超过黄台吉了，赶上努尔哈赤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到时候，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