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在祖大寿面前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翻身下马。
李若涟和魏真一左一右紧紧跟在皇帝身边,死死盯着祖大寿。
但祖大寿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以额触地。
“祖将军。”崇祯冷笑,“抬起头来,看看朕。”
祖大寿没有动,声音沙哑:“臣……有罪。”
崇祯看了他一会儿,弯腰伸手,将祖大寿的下巴抬起。
祖大寿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向这个年轻皇帝的面孔。
比他想象中更年轻、更白净、也更深沉。
皇帝的眼神没有怒气,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些许审视。
“祖将军,你这一跪,跪得很好。”
崇祯说,“你若不跪,满桂和赵率教的新军就在三里外,朕今日也就只能大开杀戒了。”
祖大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话。
崇祯转身,面朝着营道两旁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祖家军将士,声音忽然拔高,响彻全场:
“各营将士,集结备战!辽东光复在即,朕给你们准备好了封妻荫子,等你们来取!”
这一声高喊将所有暗中的疑虑驱散,大家发现……皇帝真的是为了打仗来的。
吴三桂机灵地拿起马鞭朝着最近的一个营官抽去,边抽边骂:
“还愣着干什么!等建奴来砍你的脑袋吗!集结!备战!挣功劳去!”
那个营官被鞭子抽得一个激灵,猛地跳了起来,扯着嗓子朝自己的队伍喊:“没听见陛下的话吗!都给老子起来!列队!列队!”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开始列队;甲叶子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逐渐远去。
……
……
崇祯转向祖大寿,招了招手,示意他随自己走进中军帐中。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帐中只剩下几个人——崇祯、祖大寿、吴襄、吴三桂。
魏真袖手站在皇帝身后,几乎没有存在感;李若涟站在帐门内侧,手不离刀,目光不离祖大寿的背影。
崇祯没有坐到主将的位置上——那是祖大寿的位置,他只是随便拉了一把行军椅,翘起了二郎腿,姿态随意。
“辽阳诸军皆溃之时,你收束乱兵;若不是你力挽狂澜,又要有数万人被迫投去建奴那边;此乃你功之一。”
“辽东大战十年,你部杀伤建奴数量为诸军之冠;此乃你功之二。”
祖大寿眼眶一热,又低下头去。
皇帝轻笑一声:“但,把辽镇当成你自家的山头来经营,和黄台吉私相授受,作战时挑肥拣瘦……这都是死罪。”
祖大寿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呢?或者说大明的这些边军将领们,哪个不知道呢?
“很多人喜欢玩功过相抵,但在朕看来,这是一种懒政。”
“在朕这里——功是功,罪是罪,功过……不能相抵。”
祖大寿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他知道,皇帝这么说,后面一定还有转折。
他在生死场上混了半辈子,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果然,崇祯话锋一转。
“但是,”皇帝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罪无可恕,情有可悯……过去皇帝和文官治军驭将实在不太像话,你们一个个的成了兵痞,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