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躺在那里,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我咋就没死呢?
门帘响动,两个人影走了进来,吴襄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吴三桂端着一碗药汤,在床沿坐下。
“舅舅,”吴三桂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没睡好,“换药吧。”
祖大寿没有接话,任由吴三桂把他身上的绷带解开,换上新的药膏。
药膏涂在伤口上,清凉中带着一丝刺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打了大半辈子仗,这点痛早就习惯了。
“外面怎么样了?”祖大寿问。
吴三桂一边包扎一边答道:“城里的建奴残兵肃清了,陛下已经下旨,男丁皆斩;现在城外面正在行刑呢。”
“代善、多尔衮和多铎押往京师处死,范文程凌迟,还有那个复社的梁丘瑾正在审。”
“大军分成小股,去接收边墙以内辽东故地的各处城池;建奴主力虽然完蛋了,但各地还有一些逃散的残兵和顽抗的小股势力,需要时间去收拾……满桂往北去了铁岭和开原,赵率教往东去了抚顺,毛文龙带着东江镇的人往东南去了镇江堡一带。”
“陛下和袁督师、孙祖寿还在沈阳,等各地的消息。”
祖大寿又沉默了很久。
辽东,终于要回到大明手里了——从万历四十六年抚顺失陷算起,这片土地被建奴占据了十几年,死了无数人,流了无数血,今天终于光复了。
可他自己呢?
祖大寿看着吴三桂:“还有呢?”
吴三桂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舅舅,”他和父亲吴襄对视了一眼,然后悄声说道,“陛下的处置……下来了。”
祖大寿的手指微微一颤。
“说吧。”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等自己的判决。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封黄绫卷轴,居然是一封圣旨。
他便展开给祖大寿看,一边念道:
“祖大寿在沈阳攻城战中身先士卒,重伤不治,追封为骠骑将军;其部暂由吴襄统领,改编为沈阳中卫,受未来辽地总督管辖。”
圣旨上字迹潦草,显然是皇帝随手书写的。
祖大寿闭上了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假死——既给他一个体面的退场,也给朝廷和天下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又给祖家军一个平稳的过渡。
这是他能够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天恩浩荡……”他睁开眼,看着吴三桂:“陛下……还有什么话?”
吴三桂收起纸条,低声说:“陛下说……祖卿,请你别再出现在朕面前,否则朕对许多死去的人……不好交代。”
祖大寿心中五味杂陈,默默点头。
吴三桂看着舅舅,眼眶也有些泛红:“舅舅,委屈你了。”
祖大寿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委屈什么?我本该是个死人的;陛下给我一条活路,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吴襄沉默了一会儿,捋着胡须缓缓地说:“沈阳中卫的事,我来办,你放心。”
“祖家军的弟兄们,不会亏待他们;当年孙阁老任督师的时候,以辽地养辽人,大家手中多少都有些田产;我会慢慢把他们安置回乡,安然终老。”
祖大寿看着这个妹夫,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吴襄一辈子谨慎,从不冒头,从不表态,在牛庄驿那个要命的晚上,他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