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襄一辈子谨慎,从不冒头,从不表态,在牛庄驿那个要命的晚上,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是信任,信任他祖大寿不会带着大家走错路,可他差点就走错了。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吴三桂问道:“你怎么安排的?继续留在陛下身边?”
吴三桂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地挤出一句话:“陛下说……让我去登莱,去什么皇家海军学院。”
“海军?学院?”祖大寿愣了一下。
“嗯。”吴三桂的声音有些闷,“不光是我,皇帝还点名要了许多人;郑芝龙手下那些我叫不出名字,但毛文龙下面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都是要去的。”
祖大寿沉默了片刻,忽然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古怪的笑。
“水师……你一个在陆地上长大的辽西人,去学海战?”
吴三桂的脸色更尴尬了:“舅舅,我也不想去……可陛下连禁军讲武堂的人都抽调了一批塞过去,我算哪根葱?有我拒绝的份么?”
祖大寿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
“不是坏事。”祖大寿说,“陛下将目光投向大海,未来那里就是挣军功的地方;咱们祖吴两家在陆地上打了大半辈子仗,也该有人去看看海了。”
“而且你站得稳,两家人的日子就活的踏实……长伯啊,你该挑起大梁了。”
吴三桂抬起头,看着舅舅,眼里有些复杂的光:“舅舅,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当初去龙井关见皇帝,后来就帮着他压你……”
“怎么会呢?”祖大寿沙哑说道,“你每个选择都做对了——去龙井关见到了禁军的虚实,知道咱们没有能力硬来;在山东及时和皇帝坦白,换来了一条生路;在辽阳及时来拦住我,没让我干梁丘瑾说的那糊涂事。”
“若不是你,咱们两家这时候就下狱等死了。”
吴三桂的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祖大寿从床上撑起身来,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吴三桂,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去了登莱,记住三件事。”
吴三桂挺直了腰杆:“舅舅请讲。”
“第一,记住你对海战啥也不懂,不懂就学,学不会就问,别摆什么将门之后的架子。”
“第二,东江镇的人、郑芝龙的海寇、禁军的苗子……听上去只有你是没团可抱的人。”祖大寿敏锐地说道,“你要死死抱住皇帝的大腿。”
“第三,”祖大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别学你舅舅。”
吴三桂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床前,一一答应。
祖大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祖大寿说,“站直了,去走我们两家未来的路。”
吴三桂跪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没过一会,吴襄也悄然离去了。
祖大寿独自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微笑不语。
大明宁远伯,辽东总兵官祖大寿——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成为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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