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陈三从辽东出逃。

他趁着自己的牛录额真醉酒，带着一家人半夜逃到鸭绿江边，被东江镇的船队收容，离开了在建奴铁蹄蹂躏之下如同鬼蜮的家乡。

一家三口人，居然全须全尾地到了天津，和其他死在半路或者妻离子散的辽民比起来，幸运了太多。

一直走到京城和天津之间一个驿站，实在走不动了；好在那驿丞心肠好，见他女儿饿的哇哇哭，舀了一碗粥给他们。

陈三在驿站待了一年多，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有天一个年轻人路过，说要带他们去京师，给他们活计。

到了京师才知道，那人竟然是当今天子。

——这个故事，陈三给无数人说过。

凭借着皇帝教他的蜂窝煤，陈三在京城的日子过的是风生水起；煤厂从一开始西山山谷的小院子，扩展到如今六个分厂，上万工人；陈三也不再是那个谁都能欺负的辽东流民，而是京城人口中的“陈大匠”。

虽然厂子是御用监占了份子的大头，但年底分红，陈三也能分到几百两银子；几年下来，陈三已经攒了上千两银子，绝对是衣食无忧的富户。

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念头萦绕——回辽东。

他老娘死的早，坟还在老屋后面的山坡上；他爹被建奴拉去修城墙，从此没了消息。

他做梦都想回去，哪怕是给爹立个衣冠冢，也好过连块碑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龙井关大捷的消息传来那天，厂里炸了锅；陈三一不发，直接去找了御用监掌印马鲸。

“你要回辽东！？”马鲸有些意外。

陈三点点头：“公公，小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又没读过什么书，如今这厂子已经不是我能管的过来的，早点交出去也好。”

马鲸咂摸着嘴巴：“也不是不行，但你等两天不成么？咱家卖个面子，请禁军的人护送你们——你厂里不是有很多和你一样的辽东人么？一起走不好？”

“小人……只想回家；一天都等不了。”陈三低头。

马鲸也没问难他，说回去就回去吧……顺便去辽东开个分厂。

启程那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妻子替他收拾了包袱，把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包干粮塞进去，又往夹层里塞了银票。

“你先去，安顿好了，早点来接我们娘俩。”

陈三点点头，背起包袱，出了门。

从京城到山海关的路上，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有推着独轮车的，有骑着骡马的，还有成群结队高声笑谈的；陈三虽然有几个闲钱，但财不外露的道理他当然懂，只是骑了一匹劣马，不起眼地混在人群中。

出关之前，他经过了一处工地，路边插着一面大旗，上书“灵璧侯汤”四个大字。

旗下一群民夫正在挖土、和泥、夯路基，旁边堆着一堆青灰色的粉末——他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水泥。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路边吆喝：“灵璧侯招募民夫！修水泥官道！一直修到辽阳！”

对于那些向回辽东又没有路费的流民来说，这倒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子……陈三会心一笑，继续往前走去。

出关之后，路不再是水泥路，但人并没有少。

从山海关到大凌河这一段，大军已经清扫过，沿途设了好几个安置点，支着帐篷，煮着大锅粥，专门收留从关内回流辽东的流民。

陈三不需要，但白吃白喝谁不乐意呢，自然是跟着混了几顿。

在大凌河，人群被拦住了。

前方还在打仗——建奴主力没了，但还有零星的残兵没有剿灭；禁军在前方设了卡，一个守卡的连队长站在路中间，扯着嗓子喊：

“打完之前谁也不许过！着急的可以去营里报名当民夫！不着急的就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