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火把已经烧了整整一夜，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水、尿骚和焦糊味。

梁丘瑾被锁在墙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只剩一件被血浸透的单衣，紧紧贴在瘦削的骨架上。

魏真站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烧红的铁签子。

“张俊。”魏真的语调没有起伏，“浙江人，少年过继给舅舅；后来舅舅死了，以商贾身份游走南北，在天启年间进入辽东，和建奴干起了买卖；再后来，有南方的同乡和你搭上线，你就帮一个叫复社的组织干点私活。”

“那组织具体有哪些人，什么情况，你……一概不知。”

梁丘瑾缓缓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魏真。

魏真将那根铁签子搁在一旁，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这故事不错——如果不是府中和你接触密切、可能知道你真实身份的那些人都死了，咱家也许还真就信了。”

梁丘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魏真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你现在交代的这个身份，咱家相信经得起查，咱家也相信查不出什么结果。”

“在东厂面前玩假身份这些花活，你还欠着道行。”

梁丘瑾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魏真松开手，退后一步，从桌上拿起一根新的铁签子，凑到烛火上慢慢烤着。

“所以，你不说真名，只能是因为真名背后有什么门生座师，妻儿老小，咱家理解，就先不问了。”

“但是你能不能告诉咱家……给辽东建奴送粮食的人都有谁；山西那边陛下犁过一次，但说不得可能还有一些老鼠藏着；至于江南，咱家更感兴趣。”

梁丘瑾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魏真凑近了一些，听到这么一句。

魏真哂笑道：“仁义？你给建奴送了十几年的物资，戕害大明军民无数——还说仁义？”

梁丘瑾露出一个些许嘲讽的微笑：“你个阉人懂什么……说出来怕吓着你，最早给建州送粮食物资的你知道是谁吗？是神宗皇帝！”

……

……

崇祯自然大大咧咧地住在沈阳皇宫里，反正原本的侍卫奴仆全都被清理，身边都是自己的人，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哦，说全是自己人也不完全对，黄台吉的那十几个女眷也还住在这里；辽东的事情千头万绪，一时半会也没人手送他们去京城。

哲哲心思活络，见皇帝身边没个女人，就请求让大玉儿伺候皇帝的饮食起居；崇祯倒是不在乎这个，但黄台吉的皇宫里留下不少满文老档，需要人整理翻译，于是就把未来的孝庄皇后叫来当个秘书先用着。

此刻正是午后，日光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和茶盏轻碰的细响。

崇祯坐在上首的红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窄袖长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看起来不像是皇帝，倒像是谁家的年轻公子出游。

大玉儿跪坐在侧案前，面前堆着两大摞文书——左边是已经整理翻译好的，右边是还未拆封的。

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装，外面罩了件素白的比甲，头发梳成少女的双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以表示自己黄花大闺女的身份。

她低着头，手中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这一份是天启年间，先夫……皇太极和毛文龙的来往信件，毛大帅说打算上岸投降，希望皇太极能给他点粮草军械，用以收买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