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敕谕在崇祯的袖中搁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便命人去请袁可立和孙祖寿。

这俩人目前都在辽阳，而且都是经历过万历朝的老臣。

二人落座，不约而同地往崇祯旁边扫了一眼。

大玉儿跪坐在侧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纸，低眉顺目，像一尊安静的瓷娃娃。

崇祯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那道敕谕，递给袁可立。

“袁卿，你看看这个。”

袁可立接过那张发黄发脆的纸，老脸从看到第一个字的那一刻就皱了起来。

读完一遍，他将敕谕递给孙祖寿，闭上眼睛，伸手揉着太阳穴。

“这……”孙祖寿脸色也一变。

袁可立知道皇帝是想向他求证，但这件事情太离谱了，让他都忍不住问道：

“陛下认为……这是真的？”

崇祯背着手，在书房里缓缓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说道：

“朕昨晚想了一夜……至少逻辑上，完全讲得通。”

“袁阁老，你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那几年朝廷是个什么状态，你应该很清楚。”

袁可立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

“是，那一年……首辅申时行去职。”

孙祖寿是武将，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只能看向袁可立；后者叹了口气，详细地解释起来。

争国本——这是万历朝最大的一桩事，也是把先帝和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的事。

万历想立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可朝臣们坚持‘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长子朱常洛虽然也是庶出，但年长。

从万历十四年一直争到万历二十九年，整整吵了十五年。

但是，在万历十九年首辅申时行去职之前，这件事情只是在内阁和皇帝之间争论，并没有完全的公开化；

申时行走人之后，万历直面群臣，彻底把这件事情摆上了台面。

崇祯听完，忽然笑了笑，但眼神有点冷。

“神宗皇帝……从小就是按照明君的标准长大的，垂拱而治，尽付大权。”

“可垂到最后，连龙椅上坐哪张屁股自己说的都不算了。”崇祯冷笑道，“再拱下去，怕不是要有霍尹废立之事！”

袁可立和孙祖寿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称罪。

崇祯摆摆手：

“在那种情况下，他很可能想到一个办法——借由外部力量来提振皇权。”

“那就是努尔哈赤。”

“他很有可能想要这一支力量，来玩一出清君侧！”

一直在记录的大玉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微微抬了抬睫毛，看了一眼崇祯的侧脸，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袁可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从皇帝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祖寿倒是先开口了：“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先帝……就不怕养出一个安禄山来？”

“安禄山？”崇祯冷笑了一声，“在神宗眼中，努尔哈赤是李成梁养子，对大明忠心耿耿……怕不是安禄山，而是李光弼。”

……

……

袁可立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呢？说万历祸国殃民？可又是谁把皇帝逼到居然要用异族来撑腰呢？

他年轻的时候，也总觉得天下的事弄不好，大多因为龙椅上的独夫寡人死揽权柄不放；可隆庆这一朝和万历皇帝的前十年，怎么算也是历史上独一档的读书人治国了吧？

能和张江陵比权势的，也就诸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