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旧城改造工作，在内阁公和督军府新衙扩建之后，下一处大工程竟然落在了锦衣卫头上。

东华门至东直门之间、原属光禄寺的整片旧址被尽数重建，修成一座规制恢弘的锦衣卫新总部；院落开阔，屋舍明亮，分区井然有序，比起旧日锦衣卫衙署，不知规整舒适多少倍。

东厂见状，也渐渐养成了常来走动的习惯——厂卫本就互为爪牙协同办案，遇到个审案关押之类的事情，用用他们的新办公室也没什么不妥。

恰逢锦衣卫左都督田尔耕自辽东“巡查”归来，与魏忠贤也算是再续前缘，自然对东厂多方迁就。

在外间舆论里，厂卫织造冤狱、构陷忠良，清流名臣刘鸿训正在诏狱里惨遭折磨，生不如死；但如今锦衣卫大院里的景象，却和外面的传完全不一样。

院中青石铺地，花草青青，刘鸿训并未身披囚服枷锁，而是一身素色常服，身上半分伤口也无。

他独坐石桌一侧，腰背挺直，神色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石桌上早已摆好一桌规整饭菜，荤素搭配、汤食俱全，热气袅袅、香气清淡，皆是官署规制膳食，并无半分牢狱粗劣吃食的模样。

石桌对面，相对坐着两人。

一人是东厂掌印魏忠贤，一身素色常衣，神色平淡安然；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头顶，目光飘忽，似是隐隐有些不习惯。

另一人便是刚从辽东回京的田尔耕，一身劲装利落，神色沉稳。

田尔耕看着魏忠贤频频望天，忍不住轻笑开口：

“新衙院子虽好，终究空旷肃杀，少了些年头气韵；要不下官让人把东厂那棵老银杏树树移栽过来，给督公添几分景致？”

魏忠贤闻，轻轻摆了摆手：“不必了……那院子小归小，但呆了多年，也习惯了。”

“再说，人挪活树挪死，若是硬植，怕是反倒活不成了。”

田尔耕听懂了他话中深意，不再多。

自入院以来，刘鸿训始终一不发；身为堂堂科举出身、恪守名节的文臣清流，他打心底里鄙夷厂卫爪牙，自然不可能对二人露出半分好脸色。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名为下狱监禁，实则是皇帝授意的保护性软禁。

魏忠贤与田尔耕全程奉圣谕行事，既不刑讯逼问，也不冷嘲讽，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般局面，让他满腹怒火无处发作，一腔傲骨无从施展。

也正因如此，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他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筷、未曾沾过一口。

田尔耕抬手斟满一杯薄酒，推到刘鸿训面前：“刘大人，咱和谁过不去也别和肚子过不去不是？”

刘鸿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置若罔闻。

魏忠贤看着刘鸿训油盐不进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田都督，古话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在刘大人心中，一旦吃了厂卫桌上的酒菜，便如那娘子失节一般，没脸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