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家常说读书人如何如何，可在大明，读书人从来不是简单的“认识字的人”。

这群人指的是在大明的“科举-官员”体系阶梯上至少攀爬了一级，也就是考上了秀才的人；迈出这一步，就不是普通老百姓了，而是“体制内”，也叫“有功名在身”。

那这个“功名”具体是什么呢？是一套完整严密、层层归档的官方学籍档案体系。

大明规制，但凡童生考取秀才，当地府县教谕便会即刻录入学籍文书，详细登记姓名、籍贯、年岁、师承、科考等次。

一式两份，一份留存府县学署，一份上报对应省提学道；各省提学道汇总后，再分出一份本省存档，另一份千里送京，送入京城礼部司籍库永久备案。

往后士子考取举人、进士，每一次进阶，都会更新资历、叠加归档，最终汇总于这座司籍库中。

换之，礼部司籍库，便是整个大明士林的根；这里封存的，是天下士林的立身根本。

档册在此，功名便在此；档册若毁，功名便无凭。

所以皇帝突然说要查你学历，那宋思诗倒也不怎么慌张，毕竟礼部司籍库烧了，我山东提学道的档案还在啊！大不了快马加鞭，回家调档不就完了？

看他还在那振振有词的样子，成基命血都要凉了。

——这一来一回调档要多久？

——刚才被锦衣卫带走的那几个，在诏狱里供出幕后主使又要多久！？

……

……

档案烧了之后，理论上来说，下到路边的落魄秀才，上到首辅孙承宗，大明所有读书人在一段时间内都成了黑户。

这一手玩的太黑，打击面也太广，连内阁都坐不住了，立刻上疏请求调档入京。

崇祯也给面子，立准。

但还没等朝野松口气，北直隶总督练国事，河南总督朱俊（国子监改革前的祭酒），山西总督黄运泰，山东总督曹文衡——四位封疆大吏几乎同时上疏回应。

——巧了，我们的档案库也烧辣！

这下朝臣们是真的震惊了，下一次朝会上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情提了出来，当面要求皇帝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不要读书人了！？

但大家意外的发现，今天北直隶总督练国事居然来上朝了。

一省督抚，山高路远，自然是不用上朝的；但北直隶省衙近在咫尺，其实没有理由不面君。

但皇帝在朝会上见过练国事几次之后，就说你没事不用来了，免得你和别的总督不一样，不利于团结。

练国事自然也乐的摸鱼，成为了大明唯一一个人就在京师，却又不用上朝的高级文官，惹得人人羡慕。

今天这家伙出现在朝堂上，明显就是当皇帝嘴替来的。

“诸位大人莫要惊慌。”练国事在新政的圈子里混迹久了，如今也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惫懒样子；他拱拱手笑道，“自崇祯元年新政开启，读书的学子爆发式增长；各省都新建了专门的库房存放学籍档案；顺便，新政各省的官吏档案，也是存放在一起的。”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烧掉的都是新政体系之外的呗？？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是有身份有档案的读书人，我们……啥也不是？

有人惶急地指指练国事：“你！你这是党同伐异！”

“怎么？当年你们抱团党争的时候没想起来这四个字，现在你们成了那个‘异’，知道不妥了？”

“而且……”练国事冷笑一声，“你什么功名？有资格跟本官说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