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缓缓细数过往争议，条理清晰：

“学社之内，历来分为两派论调，常年争辩不休。”

“一派人认为只需大力革新教育、完善选材体系，便能筛选出一批公心至上的官员，以治天下；可人心复杂、私欲难除，世间能找出一个无私无垢之人都难如登天，遑论一整套朝堂？”

“另一派人则主张顺势而为，承认人之天性本有私欲；先满足世人私愿，再引导践公心、守大义；可问题在于，私欲一旦纵容，便会层层膨胀、永无止境，这一条路，同样终究崩盘。”

崔孝一听得心神震动，这般剖析人心世道的论调，远比空洞的仁义道德更为真切通透。

“吵了数年，试错无数，我们最终摸索出一条折中可行的路子。”

陈子龙语速放缓，字字郑重，“承认私欲，但严控私欲。”

“人性有私，禁绝不了；但为官者食君之禄、治一方民，其私欲绝不能凌驾于公义之上。”

“既要用其才、容其私，也要立规矩、限其欲。”

不等崔孝一细想，陈子龙解开了连日来朝野无数人心中的疑惑：“陛下此番下令天下士子补录学籍、登记家产，便是我们摸索出的一道限制之法。”

“寻常百姓、市井农人，身家厚薄、产业多少，无人过问；可读书士子、为官仕宦，与布衣百姓截然不同；既享朝堂功名、世人尊崇，便需将身家财富尽数摆在明面上，一清二楚、有据可查。”

“但凡名下田产、商铺、财物，说不清来源、对不上来路者，尽数可以判定为来路不正！不是为官巧取豪夺、盘剥百姓，便是贪赃受贿、以权谋私！”

“如此一来，官吏私欲便有了边界，贪腐妄为便有了凭据。”

此一出，崔孝一脑海中轰然炸开，瞬间彻底通透。

此前礼部大火、重录学籍、登记家产……一桩桩看似突兀的举措，从来不是天子一时兴起、随性而为，而是这群年少新锐与帝王数年研讨、反复推演、精心谋划的治世大局！

他只觉浑身发凉，满心极致的震撼，久久无法平复。

世人皆困于眼前表象，吐槽新政繁琐严苛，却无人看透这层层布局之下，根治千年吏治弊病的深远图谋。

似是看穿了他的震惊，陈子龙淡淡开口，语气平和：

“这终究只是我们学社推演的初步想法，尚不完善；陛下也未曾急于举国推行，只是借着此番学籍重录之机，小范围试点尝试，让我们亲眼见证利弊、摸索边界，待体系成熟之后，再行定夺。”

崔孝一良久才回过神来，由衷感慨，语气满是叹服：“诸君年少，却心怀天下、深谋远虑；更难得的是，陛下竟愿意俯身倾听少年之见，采纳布衣学子的推演构想，放手让你们试错践行、落地实操。”

“这般君臣相知、破格任贤的恩德，也难怪诸位士子尽数倾心归诚、誓死追随。”

陈子龙闻微微一笑。

“崔兄忠义赤诚、心性纯粹，；陛下用你，自然是眼光不局限在大明一地的关系。”

“所以……”他伸出手，正式发出邀约，“要和我们，一起去改变这个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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