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子龙和崔孝一在天津港临江酒楼之内详谈的同一时刻，京城郊外也正上演着一场隐秘对谈。

此处是京郊的一处农庄，如今皇帝要求士林登记财富，即便没有蔓延到上层，也有很多人闻着风向不对，赶紧交割各处产业，要么卖掉变现，要么找人代持。

庄园刚刚完成转手交割，家丁仆役进退搬运，喧嚣嘈乱；正常来说，绝不是谈重要事情的好地方；但反过来说，也绝不会有人怀疑这里的人正在说什么能震动宫阙的大事情。

庄园深处一间僻静的临水书房内，仅有两人对坐，正是当朝硕果仅存的东林骨干——成基命与钱谦益。

历经崇祯数年不间断的左敲右打，朝堂旧格局早已被彻底打碎。

往日盘踞朝堂、声势浩大的东林文官集团，如今大致分成了四个部分。

以孙承宗、练国事等人为代表的拥抱新政派，以房壮丽、乔允升为首的退休教书养老派，还有以原漕督李养正，原宣大总督张晓、原左都御史孙居相为首的墓前情况良好派。

除了这三派人之外，还剩下的就是一些不进不退，还维持着老东林心性的行事风格的……漏网之鱼派。

时至今日，依旧稳立朝堂、手握一点话语权、尚能联动南北士林的老牌东林重臣，唯有眼前的成基命和钱谦益二人。

这二人其实不太熟，但心底深处都极度抵触皇帝的新政。

重商业是与民争利，练新军是穷兵黩武，改善民生更是不知所谓；发展到现在，刀口居然对准了士林精英阶层！

虽然只是登记，没说计税还是收缴，但这不就和“我就蹭蹭不进去一样”，谁信谁傻么！？

这是刨掘文官士族的根啊！

静默良久，成基命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死寂：“皇帝看似随心所欲，但实际上步步紧逼；在他心中，与士大夫共天下就是一句空话。”

这话的原句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过千百年下来，那个“治”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此事，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即刻应对了。”成基命语气幽幽。

钱谦益心中凛然，以皇帝如今的布局、力量、手段……还能如何“应对”呢？又不是没有发起过朝堂政争，有用吗？没用。

那么，应对的方式，也就只剩下了一条。

——纵观大明两百余年，但凡意欲侵夺文官利益、打压士族阶层的帝王，从无一人得以善终；政治上谈不拢，那就只能物理消灭。

钱谦益却轻轻摇头：“毖予公……不可冲动，陛下羽翼已成，其势正盛，此刻绝非反击之时。”

“陛下已然彻底平定北方，皇权威望达到顶峰，目光必然投向江南，想要整合天下权柄。”钱谦益语速平缓，“我们此刻贸然对抗，恰是授人以柄，给足了陛下清洗旧臣、铲除东林残余的绝佳理由。”

成基命几乎冷笑出声：“所以，你觉得什么都不做，陛下就不会看向江南了！？”

以前没觉得这家伙有这么蠢啊……

“陛下新政，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但说到底就是“劫富济贫”四个字而已！”

“在他眼中，我们这些世代相传，略有薄产的家族，从根子上便是有罪的！”

“这场棋局，从来不是我们愿不愿意争，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彻底清算旧朝堂、重塑新秩序！”

“你说的这些，我岂能不知。”面对成基命的激烈辩驳，钱谦益依旧神色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