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我岂能不知。”面对成基命的激烈辩驳,钱谦益依旧神色淡然。
“陛下年少雄才,眼下锐意进取……可帝王寿数有常,他能争一时,争不了万世。”
“待陛下百年之后,新君继位,必然会重回儒家正统、重拾祖宗旧制,偏向传统君臣共治的帝王之道。”
成基命听完,眼底只剩冰冷的失望。
以钱谦益为首的南方东林系,大多根基(也就是田产)都在南方,刀没有砍到脖子上,就算意识到皇帝不怀好意,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而且钱谦益身为南方系领袖,现在也才三十多岁,当然等得起。
他一字一句问道:“所以,你们是打算躲,躲到下一位帝王?”
钱谦益坦然颔首,并不遮掩自己的布局:“江南经营多年,早已埋下层层布置;只要我们不给他理由,皇帝就动不了我们的根基……无非是互相给个台阶,和过去一样罢了。”
“山河四省新政方行,没有个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不可能贯彻到底……陛下是聪明人,不会这个时候再让南方不稳。”
这话彻底刺痛了成基命。
——所以你的打算,是让我们这些北方士绅去喂饱皇帝的胃口,给你们南方人争取时间!?
他猛地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那我们这些北方人呢?我们家族根基在此,无路可走!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引颈受戮?!”
二人思路相悖、退路相悖,屋内气氛愈发僵硬冰冷,昔日同袍情谊,在朝堂危局、阶层存亡面前,荡然无存。
钱谦益只能微微叹气,转而问道:“韩象云公作何看法?”
成基命虽然出生在北直隶大名府,但实际上祖籍山西,和韩爌正是老乡,也算是后者一路提携的后辈。
提及韩爌,成基命脸上闪过无奈,语气冷淡:
“象云公年事已高,如今缠绵病榻、神志昏沉,早已无力过问朝堂纷争,再无余力主持大局了。”
闻,钱谦益眸光骤然一凝,瞬间通透了一切。
成基命强硬激进、咄咄逼人,不过是因为韩爌已经快死了,他作为北方系的领头人,面对局势焦虑操切。
这番虚张声势,说不定还有借着昔日老首辅韩爌的威望狐假虎威,想要逼众人一同铤而走险的心思。
一念至此,钱谦益眼底最后一丝顾念与妥协尽数消散,神色恢复冰冷疏离,缓缓开口,字字决绝:
“既然如此,你我道不同……只能不相为谋了。”
一语落定。
窗外晚风穿林,萧瑟无声。
屋内两位仅存的东林重臣彻底分道扬镳,绵延数十年、左右大明朝堂格局的东林一脉,自此彻底分裂,再无同心共济、南北联动的可能。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