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颤抖着看向那两份底稿,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神色更加复杂。
一件颠覆朝野的事,两篇截然不同的文。
第一份文风克制中立,不带半分情绪。
文中用大量的篇幅讨论治国之道;到底应该是君王垂拱,士林治国,还是圣心独断,下面照章办事;最后也只是平静地叙述了泰昌和天启的两件案子,而且细节全无,一带而过。
大家都是写文章的高手,韩爌马上明白了这篇文章背后蕴含的东西——将一场谋逆弑君的滔天罪案,扭曲为君臣制度利弊之辩,似乎在说双方都是为了百姓好,只是理念不同才酿成了悲剧。
这是大明士林最后的体面。
而第二份底稿,文风凌厉如刀,是极致的皇权正统宣传。
通篇都是君臣父子忠奸善恶,从帝王勤俭节约百姓却流离失所讲起,后面是士绅兼并土地妻妾成群;让老百姓看了这篇文章,保证第一反应就是操刀子找最近的大户玩命。
而且在这篇文章中,将韩爌塑造成一个劣绅头子,为了自家和朋党的利益,不惜坐视百姓冻饿而死,还刺杀了想要拯救天下万民的两代皇帝。
这就是新闻学的魅力时刻了——第一篇文章发出去,韩爌虽然也得上耻辱柱,但至少还有几分颜面;若以后真的有君王垂拱臣子主治那一天,混个变法先驱的名声也不是是不可能。
可若第二篇发出去,韩爌就是千古第一大奸贼,九泉之下奸臣聚会,他韩爌不到,赵高王莽董卓秦桧这些人一个也不敢动筷子。
崇祯目光冰冷。
韩爌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极致的挣扎、绝望与颓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面如死灰,终于颤抖着提起了笔。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
崇祯沉默地待他写完,拿起墨迹未干的纸扫了一眼,又神色嘲讽地对着韩爌丢下最后一句话。
“是啊,和自己的后世之名比起来,区区几十个同僚全家老小的性命又算什么呢?”
说完,他再也不理会韩爌,转身大步离去。
……
……
傍晚时分,本案的卷宗、问讯记录、以及两张报纸底稿同时送到了内阁。
孙承宗等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即将扑面而来的滔天巨浪。
卷宗上记录的弑君大案亘古未闻,审讯记录铁证如山,而那两份报纸底稿,竟然是要不加掩饰,把过去两位皇帝死因、宫廷里的暗斗、君臣间的裂隙堂而皇之地撕裂摊平,展示在天下人面前!
“元辅,这……”主管三法司的周道登颤抖着胡须,赶紧向孙承宗请求指点。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开口询问道:“陛下回来了吗?”
旁边的内阁属吏赶紧回复道:“回来了,如今应该是在养心殿。”
“走,老夫要面圣。”
孙承宗站了起来,却被袁可立拦住了去路:“元辅,你打算和陛下说什么?”
“自然是请罪、请辞、请死。”孙承宗惨笑一声,“东林魁首韩象云,竟然做出这等灭绝人伦的大逆,我又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
“再说,为君为子为弟,陛下也必须将东林一网打尽……自然要从我这个首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