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京师舆情渐稳，虽然府衙门口还是有很多人排队，但已经得了官府接受纸币纳税的承诺，人人满意，剩下的无非就是有序办结而已。

晨曦微露，首辅孙承宗和计相毕自严联袂入宫；连日来，他们数次商议，反复斟酌删减，最终敲定了一份金融监管草案。

崇祯展开册页，目光逐行扫过条文，很快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份草案……太温柔了。

第一条就是不强制天下钱庄票号进入监管范围，而是以政策优待来吸引人家来被朝廷管理。

就这个态度，后面的基本也都不用看了。

崇祯提起笔，略一沉吟，在草案上重新写了几句。

其一，天下官私钱庄票号，一律纳入新设金融总署管辖，无备案颁帖者，直接以谋逆论处。

其二，钱庄印发货币，吸储额度，存贷利率由朝廷统一划定，违者以谋逆论处。

其三，所有存银、钞券流转必须留档备查，隐瞒不报者……以谋逆论处。

寥寥数笔增补，原本宽松柔和的草案瞬间变成了严刑峻法。

孙承宗立于一侧，越看神色越凝重，待崇祯搁笔，他终是忍不住劝道：“陛下，近年朝廷推行官田清丈、摊丁入亩，除了少数逆党之外，大多数士族还是配合的；但这种配合说到底是因为他们觉得还有工商和金融可以获利，没必要和老百姓在土地上死磕的缘故；若在金融上再步步紧逼，恐下面觉得朝廷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留，酿出乱子……”

“如今建奴已平，朝廷并无外忧，对内……是不是不宜过苛，而是缓缓图之？”

这番话，是老成持重的顾全大局；但崇祯心中并不认同孙承宗的说法。

孙承宗，或者说大明那些有救世之愿、少私利之心的读书人们，虽然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靠谱的精英层，但他们一样有两个巨大的局限性。

——第一个是过于依赖利益交换。

在孙承宗看来，下面的士绅已经够给皇帝新政面子了，你这个时候动了土地还要动金融，有点得寸进尺的味道。

但在崇祯看来，这不是一个可以拿来做利益置换的事情——金融是天下血脉国之根本，岂能放任不管？

他反倒觉得，大明二百五十年来，对士绅豪门实在是太过宽厚、太过纵容了。

朝廷养士三百年，礼遇士族、优免赋税，把他们养的私欲横流倒是小事，最大的问题在于——很多应该进入国家管理层面的事情完全处于一个野蛮放养的状态。

既然野蛮放养，那下面自然跑马圈地，觉得这本来就不是朝廷该管的事情；于是民间钱庄遍地开花，垄断汇兑，操控利率，无人稽查、无人制衡。

偌大天下金融体系，如同脱缰野马肆意狂奔；今日不治，他日必成倾覆社稷的滔天大祸。

如今不过是稍稍收其私权、规其私利、管其私弊，便被视作严苛、视作过激、视作不近人情。

但这个话题本质上是对“小政府”和“大政府”的理念之争，崇祯今天也不想展开来谈，假装没听懂就完了。

他今天想和老孙论一论大明精英层的第二个问题——图安逸。

在很大一帮读书人看来，最近几年一系列变法图强，都是在建奴这个外患的的压力下，大明朝廷所进行的自我革新；虽然不得不吐出去一部分利益，但大敌当前，大家也不是没有家国之心，忍一忍也就算了。

但如今建奴完了，在可见的未来没人能威胁到大明了，还折腾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