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星点点铺满高阳的夜空。

孙家老宅古朴清雅，院落里几株老树枝桠疏朗；中庭石桌上摆着清酒小菜，桌下炭盆燃烧。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难得松弛。

唯一不太和谐的就是后院时不时有婴儿的啼哭传来，实在扰人清静。

但崇祯算了算，这个孩子应该是孙承宗的小孙子。

历史上七年之后，这个孩子在高阳城破，孙家全部战死的时候拒绝逃走，而是拿着一杆捕捉蜻蜓蝴蝶的长杆网兜作为武器，向建奴冲杀而死。

这样的孩子的哭声怎么能叫扰人清静呢！听不惯这声音那是朕的问题，孩子没错！

酒过三巡，孙承宗目光望向院外沉沉夜色，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

“陛下，如今新政层层落地，田畴丰产，工商兴盛；全赖陛下高瞻远瞩、力排众议。”

“依老臣看，只要这般稳步推行下去，十年之后，就能重现汉唐那般盛世。”

这番话是肺腑之。

崇祯捻着手中酒杯，神色坦然：“北方根基已稳，接下来……该琢磨琢磨江南诸省了。”

一句话落地，院中气氛陡然沉静下来；二人相视一眼，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谈起。

……

……

江南这两个字，如今在朝堂上是个“屋子里的大象”，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不提。

北方士绅阶层虽也坐拥田产，却无力形成铁板一块的抱团之势，故而新政推行之时，虽有抵触，却终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可江南不同。

自唐宋以降，江南便是财赋重地，也是人文舆论高地。

江南士族绵延数百年，姻亲同门盘根错节，官商一体，牢牢把控着地方土地、商贸、钱庄、舆论乃至地方吏治。

皇帝说话过了长江就跟放屁没区别了——这已经在万历矿税和天启年间的五人墓碑记事件中得到了印证。

说句国中之国，一点也不为过。

若只是国中之国，其实倒也还好；真正的问题是——江南的士绅们已经快要完成了从地主到资本家的进化。

士林需要的笔墨纸砚、边军需要的棉布药品、百姓需要的日用百货，在崇祯登基之前，已经几乎全部是“江南制造”。

这就造成了全中国的市场在给江南资本输血，而他们攫取了巨大的利益之后，又拒绝把这份财力转化为国防力量；甚至在外患崛起的时候，还反过来资助对方。

这相当于大明百姓拿自己血汗钱供养砍向自己脑袋的刀——这也是崇祯对他们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原因。

……

北方新政大刀阔斧之时，江南大地却始终一片静默。

孙承宗从崇祯二年开始，就数次提笔修书，寄给江南故旧和有声望的乡绅领袖，辞恳切地劝说众人一起变法图强，以挽天倾。

新政有些效果，加之龙井关大胜之后，他又写了一批信，苦口婆心地劝看清大势，主动摆出拥护新政的姿态，莫要等到局面无法转圜，落得两败俱伤。

可一封封书信寄出，如同石沉大海。

想到此处，孙承宗长叹一声。

“陛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