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捧着厚厚的草案，来到养心殿暖阁。

内侍进去通传不久，老孙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殿内退出来——是王承恩。

这位自幼陪伴皇帝的大太监眼眶通红，低垂着头，像是刚哭过。

他朝孙承宗匆匆行了一礼，便侧身闪了出去。

孙承宗微微一怔，目光在王承恩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走进暖阁。

“陛下。”

“元辅来了。”崇祯神色如常，目光落在孙承宗手中的卷宗上，“手上拿的什么？”

“日月工程的草案。”孙承宗将卷宗展开，双手呈上，“臣与内阁诸臣商议数日，拟了一个初步方略，请陛下御览。”

崇祯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

良久，崇祯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日月工程，这名字起得好。”

“民生温饱，确如日月当空，不可或缺，亦不求一时赫赫之功，而求岁岁循序渐进。”

“准了，明发大诏，着即施行。”

孙承宗心中一松，躬身道：“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陛下，臣方才进来时，见王伴伴神色有异，似是哭过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崇祯沉默了一瞬

“也没什么大事……快没钱了。”

孙承宗一愣：“什么？”

“朕说，银库快没钱了。”崇祯重复了一遍。

孙承宗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皇帝的这话，若是被朝中任何一个大臣听见，怕都要以为是在说笑。

这几年查抄贪官奸商，平定辽东漠南，光是缴获的金银就不计其数；户部的账目上，从崇祯初年的不足百万两，一路飙升到如今的数千万两……

怎么就tm没钱了？

崇祯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说不出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钱庄的银库里……堆放着上亿两金银，说朕是古往今来第一有钱的帝王也不为过。”

“可元辅知不知道，如今市面上流通的纸钞，总额有多少？”

孙承宗心里咯噔了一下。

“多少？”

崇祯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如今山河四省几乎家家户户用票，还流传到江南甚至海外，再加上去年已经纳入了赋税进了国库——如今市面上银票总额，已超过了库存白银的三倍有余。”

孙承宗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所有人同时拿着银票来兑换白银，钱庄连三分之一都兑不出来。

虽然这种事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可万一挤兑风潮起来，那就是灭顶之灾。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孙承宗心头——咱大明又缺银子了？

但下一秒，他就微微失笑；见皇帝投来好奇的目光，孙承宗赶紧说道：

“陛下恕罪……崇祯初年，臣刚入阁的时候，户部库银不足百万两；那时候缺钱，是百姓在饿死的边缘缺钱。”

“可如今呢……百姓虽然还不算富足，但至少半温半饱；朝廷虽然捉襟见肘，但手里好歹有上亿两的库银、有流通全国的银票、有一年比一年厚实的家底。”

他看着崇祯，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