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魏真骑在马上，屁股被颠得生疼；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东厂番子，每人的鞍囊上都挂着厚厚的文书和钱袋。

这是他如今的差事——下乡。

东厂带来的是誊抄工整的请愿书，上面的话写得漂亮：“某等小民自愿联名请愿，恳请朝廷变法养民，以求温饱安居。”

按一个手印领二十文钱，童叟无欺。

第一站是高淳，第二站是溧水，第三站是句容；每到一个村子，番子们就在村口支个摊子，摆上一筐铜钱，吆喝一声：“朝廷发钱啦！凡是愿意给新政签名的，每人二十文！”

乡下老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一窝蜂地涌上来，认识字的就签字，不认字的就按手印。

魏真坐在马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一趟，少说也收了上千个手印，等回去一汇总，江南几十个县，凑他几万十几万个手印不成问题。

到时候万民书往那些酸儒脸上一拍，谁敢说这不是民意？

正想着，摊子前面忽然闹了起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被两个番子架着拖了过来，一把推搡到魏真马前；老汉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魏真皱皱眉，翻身下马，打量了他两眼。

这老汉约莫五六十岁，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可他身上那件破棉袄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脸上还有几道新伤，眼眶乌青，像是被人打过。

“怎么回事？”魏真问道。

一个番子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这老汉在摊子旁边转悠了半天，不敢过来；属下看他不对劲，就把他带过来了。”

“问了几句，说是……”番子犹豫了一下，“说是被他们村的大户欺负了，想告状又不敢。”

魏真眉头一挑，告状？告到东厂头上来了？

——咱们在民间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嘛！

“快快请起。”魏真热情地把老汉扶起来，“老丈怎么称呼啊？”

老汉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传说中应该凶神恶煞如同恶鬼的东厂太监，如果有的选，他可不愿意和这种人打交道，可他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人……小人叫黄通，是江宁镇人。”

“谁打的你？”

“是……是孙家的人。”老汉说到这里，眼眶一红；他哆哆嗦嗦地撩起破棉袄，露出一片皮肉翻卷，结了黑褐色血痂的伤痕。

魏真身后几个番子都皱起了眉——他们见惯了血腥场面，可欺负一个乡下老汉，这算什么东西？

“孙家是什么人？”

“孙家就是我们镇上的大户，在户部衙门里当差，我们镇上的事，官府都听他的。”

黄老汉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事情倒也不复杂，大约就是大户人家有一部分田地在额定免赋税的范围之外，于是就买通了县衙，将这部分田地化整为零地算到别人名下去。

比如黄老汉明明只有一亩地，但文册上写他有一亩三分；那么只要找三个黄老汉这样的人，不就凭空多出一亩地？那孙姥爷家就可以隐瞒掉一亩地了？

至于黄老汉明明只有一亩地却要交一亩三分的粮，这种事情老爷们自然是不关心的。

老汉没什么见识，但魏真听得连连点头——这也是大明士绅勾结的常见操作手法之一，还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做“飞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