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没什么见识,但魏真听得连连点头——这也是大明士绅勾结的常见操作手法之一,还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做“飞洒”。
国初的时候,这飞洒的操作仅限于县衙官吏篡改田侧,下面的老百姓知道自己的田地被多算了,但其实不知道是谁洒到了自己头上。
但这种情况还是有隐患的,万一有哪个较真的夯货一路告上去,岂不是让大家都难做?
所以现在的惯例,是大户要给被洒的百姓打个招呼,有的会欠个情面回报些无关痛痒的小忙,有的甚至会给点银子。
一年给他一两银子,能省下一两二三的税,何乐而不为呢?
江南土地肥沃,大明的赋税本来也不高,洒也就洒一下了,老百姓嘛,给老爷沾点便宜很正常。
但问题是,如今江南土地兼并严重,像黄老汉这样的自耕农是在逐年减少的;一个老爷来洒一把无所谓,但架不住附近几个老爷都向往他头上洒!
如今这黄老汉种一亩地要交两三亩的赋税,可不活不下去了么!
今年开春,孙家也想把自家的田地洒到黄通头上来;他拦着不让,被认为是给脸不要脸,挨了一顿毒打。
“大人……”黄通伏在地上,额头磕着泥土,“小人实在是没活路了,听说朝廷来了大官,小人就想……就想来求个公道……”
魏真大喜。
他刚才听着老汉讲述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魏忠贤的用意,下乡收集手印的同时,也可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人能送个大案上来,也省的东厂去罗织构陷。
果然,大案来了。
“走走走,你跟我回去,咱们先治伤。”魏真瞪了一眼身边的番子,“没眼力见的,还不扶这位爷上马!”
……
魏忠贤听说这事之后,自然也很高兴。
“去个人,给他家里捎句话,就说黄老丈在咱家这盘桓几日,送点银子,莫让家里操心。”
黄通愣愣地看着小太监应声而去。
“你也去吧。”魏忠贤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先吃饱,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老汉被人带下去,他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扑通一声又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魏真站在一旁,看着干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有些摸不准。他试探着开口:“干爹,这老汉的事……咱们管吗?”
魏忠贤斜了他一眼:“你都把人带回来了,还问咱家管不管?”
魏真讪讪一笑,不说话了。
魏忠贤放下茶碗,自自语道:“这案子好啊,一个黄老汉能牵出五六家乡绅来。”
魏真心领神会,抱拳道:“儿子这就去安排。”
“不急。”魏忠贤摆了摆手,“先把那老汉安顿着,他可是咱们手里的一张牌,而且是好牌——不是咱们编造的,是他自己找上门的;这样的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魏忠贤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名单,上面是南京城附近有名有姓的乡绅们;其中有几个名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笔直凌厉。
魏忠贤提起笔,在黄老汉提到的几个乡绅名下也画了一笔;然后拿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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