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城里倒是局势尚稳。
在城外漕工聚居区发生群体恐慌事件之后,卢象升当机立断派兵保护住了淮安城的几座城门——虽然没有圣旨军队不能入城,但控制住城门,也就切断了恐慌向城内蔓延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长远之计。
现任漕运总督张至发坐在淮安府衙的签押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在三年前漕督大案罢免苏茂相之后,崇祯一时半会也没有合适的接任人选,于是就让当时苏茂相的副手张至发接任了这个位置。
这个任命不能算是失败——毕竟张至发是有口皆碑的清官;但也绝对谈不上成功——他是一个做事中规中矩的循吏。
张至发不可谓不勤勉尽力,可漕运这台老旧的机器,已经不是一个循吏能够驾驭的了的。
他闭上眼睛,肩膀微微发颤——无论这事情最终如何落幕,他这个漕运总督,终究是逃不掉一个“失职”的罪名。
“大人,漕帮的几位船头到了。”师爷在门口轻声禀报。
张至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请。”
淮扬漕帮的几位首领鱼贯而入。
为首的一个人名叫郑青山,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大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舵摇橹的人。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宽布带,那是漕帮总船头的标识,整个淮扬两府十几万漕工,能系这条带子的,只有他一个人。
郑青山身后跟着四个人,腰间也系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布带,自然是漕帮的首领们。
“大人,草民查过了,死了至少三百人!幸好禁军来得快,不然那一片棚区的人都得被乱兵杀光!”郑青山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如今哀鸿遍野,群情激奋,若是朝廷没个说法,草民也弹压不住的!”
漕工这种卖力气且高度组织化的群体向来属于“刁民”的范畴,他们可不会像普通百姓一样逆来顺受;在他们的认知里,受了欺负就得找回场子,不然下次只会被欺负的更狠。
禁军战力强大,军纪严明,大家都是佩服的;但漕兵算什么东西?大家祖祖辈辈做邻居,谁还不知道谁啊!
敢动刀子,那就火并好了!
张至发眉头紧皱:“弹压不住也得弹压!陛下已经到了泗阳,一日即抵淮安!你们若是这个时候闹起来,原本有些道理也说不出口了!”
郑青山一时语塞,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
“大人,这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郑青山身边,一个看着老成些的漕帮首领斟酌着说道。
“最初船工吵闹,不过也就是从几个南方漕仓运到淮安转运库的粮食里混了砂石;这事情一查就能水落石出,怎么也怪不到漕工们头上。”
“但不知道为何,负责此事的几船漕工们就鼓噪起来了;草民派人去寻的时候,几个船头已经被作乱的漕兵砍杀殆尽,死无对证了。”
“更可疑的是,漕兵本来无比懒散,怎么就无令而行,以平乱的名义砍杀漕工;大人下令让他们来禀告情由,怎么就大喊构陷忠良然后哗变……”
说到这里,堂下几人都看向张至发;那眼神里的意思也很明显——你嘴上说不是你下的命令,但我们信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