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漕运，名义上是军运；也就是说所有漕河上飘着转运粮草的船，理论上都该由卫所兵来驾驶。

就拿淮扬附近的几个卫所来说，按照《漕卒表》的规定：

淮安卫指挥一，千户四，百户十三，船二百二十三只，每年运粮六万八千三百石。

扬州卫指挥一，千户三，百户九，船一百五十四只，每年运粮四万七千七百石。

运河沿线直到京城的所有卫所，都有驾船通过大运河向北边运粮食的任务，甚至连锦衣卫都不例外。

可这些卫所兵丁大多是旱鸭子，上了船就晕，更别说驾船过江越河了。

所以从很早以前，漕船上就开始雇佣民间的船工和水手；他们才是漕船上真正干活的人，是这条帝国生命线能够运转三百年的真正底层代码。

但问题是，咱大明的各类户籍里没有“漕户”这个编制，朝廷自然也就不承认他们。

也就是说所谓的百万漕工，真要较真的话……其实全是黑户。

后来不知道是哪位天才搞了个补丁，算他们是“寄籍船户”——就是户籍挂靠在船上，总算从黑户升级成了半黑户。

这些人聚在一起，为了抱团取暖，渐渐形成了行帮组织，也就是后来的“漕帮”。

漕帮没有统一的帮主，没有全国总舵，它是运河沿线的一个个水手行帮的泛称。

那么这些人怎么从运河上分一杯羹呢？前面也说了，这帮人算半黑户状态，指望朝廷给他们发工资是不可能的，光靠卫所和漕督衙门给他们发的那点赏钱，也支持不起所谓的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答案是夹带。

朝廷明面上，一直是不允许漕河运输除了粮食以外的东西——开玩笑呢，光是供粮食给京师和边军都时常“漕运不通”，再放开了什么都能运，北方还不得饿死？

但大明的南北商业需求放在这里，总有些手眼通天的人能够走通漕运总督的门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从某个穷疯了的卫所指挥使手中买到一面该卫所的牙旗，自然就可以拉一船的货南北转运。

而这种情况，才是给漕工工钱最痛快，也是他们真正的衣食来源所在。

而商人们给钱痛快，也反过来倒逼朝廷和卫所在使用漕工的劳动力时不得不付出更多，以前三文五文的，自己掏腰包就给了；可如今不拿出十几两真金白银，漕工根本懒得给你干活。

于是这笔钱没法走大家的私账，而不得不找朝廷报账了。

而这部分钱又不能明着说，因为一说就要面对“不光军用还给民用”的现实，一碰现实就得谈祖制，一谈祖制就要起党争，然后轻则罢官回家，重则人头落地。

这就是历代漕运总督都有贪腐问题的真相——大部分钱其实不是被他黑了，而是以被他黑掉的名义发给下面的漕工去了。

久而久之，“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也就成了一个大明烂梗，谁都知道他背后的真相，也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掀开盖子的人。

在衮衮诸公看来，这笔钱应该砍掉，回归卫所运粮的时代；可在漕帮看来，这是他们的活计，和应得的血汗钱。

这就是漕帮——它不是忠臣，也不是反贼，它只是被朝廷的僵硬体制生生逼出来的庞大灰色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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