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崇祯放下茶碗,好整以暇地问道。
他对面的史可法放下文书,斟酌着措辞说道:“臣以为,杀漕兵以正军法,抚漕工以安民心,收漕帮以固根基;这三步走下来,运河沿线十几万漕工算是稳住了。”
“只要后续的章程跟得上,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漕运的局面会比以前好得多。”
崇祯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换了个方向:“漕督衙门查得怎么样?张至发这个人到底如何?”
在稳住百万漕工之后,自然要对漕督衙门进行彻底的调查;北方新政执行了几年,也算有了一批底子干净的年轻御史,这次正好带出来见见世面。
有了他们的帮助……调查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加快,反而还变慢了。
没办法,史可法也是东林系出身,对协助厂卫调查这种事情天然排斥;他和厂卫的人几乎是一边办案一边相互瞪眼,谁看谁都不爽。
但好在比起之前那些为了党争可以延误国事的前辈们,如今在崇祯的威望之下,年轻御史们总算还是尽心尽力;史可法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臣与厂卫方面各自核了一部分账目,两边对过之后,结论大致一致——”
“张至发本人确实是清廉的,但过往有些书信语表明……他不是不想贪,而是不敢贪;臣以为,他不适合继续执掌漕运。”
崇祯一挑眉毛,差点笑了出来。
“朕问你,这天下的清官,难道都是因为道德无瑕,一点也不想贪吗?”
史可法一愣。
崇祯继续说:“就拿张至发来说,眼下阉党和东林党都被朕打散,没人在他这个漕运总督头上使劲,他自然收不到大银子;至于下面的孝敬,不过零金碎银,对他来说,确实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
“对于大明来说,这样的官吏就可以算得上合格了——君子论迹不论心嘛,真以道德圣人的标准来衡量,怕是没几个人还留着。”
史可法点点头:“是,臣受教。”
崇祯显然还想多说几句:“朕知道你品性高洁,但品性高洁的人容易目中无人,真到了为国为民做事情的时候,哪怕你的出发点是正义的,也无法团结大家在你的身边效命。”
史可法终于忍不了了:“那臣斗胆问陛下,难道品行高洁是错的么?”
“那得看你的目的是什么。”崇祯坦然作答,“若你图的是青史留名,那品行高洁就是对的;但若你图的是天下苍生,那么首重立场,再重才能,最后才是品行。”
“在朕看来,喜欢把品行放在第一位的,本质上是把自己在青史上的名声放在了为天下苍生做点事情之前,说的不客气点——就是自私。”
史可法如遭雷击,一时竟无法反驳。
“呵呵,也只是一家之。”崇祯笑了笑,“扯远了,你接着说漕运衙门。”
史可法将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继续道:“但漕督衙门的中下层……一塌糊涂,运军的粮饷克扣、漕船的维修虚报、码头的转运截留……层层盘剥,名目繁多,每个人贪的都不算多,但毕竟这么多人,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毕竟术业有专攻,漕运上的事情繁杂专精,臣等挖起来颇为棘手,想要完全厘清,还需一些时日。”
崇祯似乎并不着急的样子,他靠着椅背,慢悠悠地说道:
“这又要回到刚才的话题了——张至发就算两袖清风,可朕要的是不是一个躲在衙门里的摆设,而是一个能管住下面人的总督。”
“尤其未来漕运要改革,官府抽身后退,让民间走到台前,一是千头万绪,二是不能让下面的小吏这么肆无忌惮下去……张至发确实不合适。”
“还好……朕还真有这么个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