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扬州士绅眼中,皇帝南下自然不怀好意,但即使在他们最坏的预期中,也得有一个借题发挥然后图穷匕见的过程。
万万没想到,皇帝什么前戏都没有,劈头盖脸地就插了进来。
大批禁军涌向扬州的商铺和码头,挨家挨户地核对铺面招牌,询问背后的东家;盐仓的门锁被铁锤砸开,白花花的盐堆像雪山一样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东厂书吏搬来桌椅,就地开始清点登记。
禁军没有碰过任何一家非盐业的商铺,皇帝的意图很明显——那些小买卖他看不上,他就是冲着盐商来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皇帝要查盐商了,盐铺要关门了,要没盐吃了!
但很快,各处街口张贴了告示:“奉圣谕查办不法盐商,为期十日;十日之后,盐铺照常开张。”
老百姓议论了一阵子,浮动的人心也就平静了下来——十天而已,家里还剩的盐省着点用,或者找邻居借几勺,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比起盐,他们更关心的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盐商老爷们,这次到底会不会真的倒大霉。
扬州府衙的大堂上,气氛却没有外面那么平静。
“陛,陛,陛下……这,这……”
扬州知府徐伯徵跪在堂下,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时不时偷眼往身后瞟,生怕下一秒就有东厂番子从屏风后面扑出来把他按倒。
崇祯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
“呵呵,徐知府不必紧张,朕是个讲道理的皇帝。”
他放下茶碗笑了笑,声音却忽然冷了几分,“传旨,朕要验看两淮盐运使司的纲册和引窝账簿,速去取来。”
徐伯徵浑身一震,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跪着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从三品绯色官袍;听到皇帝的话,他再也维持不住姿态,瘫软在地。
他是两淮盐运使聂文林。
这扬州的知府,在城里基本上屁用不顶;这座城真正的主人,是两淮盐运使。
所谓“两淮盐课甲天下”,这话不是虚的——大明的盐税,向来是除了田赋之外的第一大税源。
两淮地区产盐量最大、运销范围最广,每年上缴国库的盐税银两,占到全国盐税总额的七八成;两淮盐运使这个位置,也因此一直都是“财神爷”般的角色。
和漕运总督一样,这个职位在天启年间也是东林党和阉党争夺的重点;而如今这个聂文林,是个不折不扣的东林党人。
聂文林浑身瘫软着跪坐在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陛下……臣……臣……”
崇祯淡淡地开口:“聂大人不必多,朕知道这盐政的烂账不是从你开始的;你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配合朕把问题查清楚,也许还能得个将功折罪。”
聂文林终于找回一点魂魄:“臣……遵旨,臣这就去取。”
……
……
大明的盐政,国初的时候是开中法;商人们把粮食运到边关,换取盐引,再到盐场支盐,拿走贩卖。
这套制度运转了一百多年,虽然后期也出了不少弊病,但至少在逻辑上是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