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时候滥发盐引,远远超过盐场的产能,朝廷手里堆积了无数张陈年盐引,商人们拿着引却支不到盐,自然不肯要,开中法也就完蛋了。
户部为了消化这些“死引”,想出了一个招——把旧盐引和新盐引捆绑在一起销售。
按照纲运法的规则——“分十纲,一纲陈引九纲新引”;盐商缴纳认窝银两之后,可以拿到十份盐引,其中九份是新的,可以去盐场兑换,另一份是旧的……大家就当花钱买了张皇家厕纸。
所以这件事情的本质,就是用垄断权换取盐商们帮忙消化那些过期的盐引。
可既然朝廷立法的源头就是个烂窟窿,底下的人自然盯着这个窟窿往大了撕。
所以现在,理论上朝廷收到的认窝银应该等于他们拿到的全部盐引价值的百分之九十;但实际上,盐商们缴纳的窝银连盐引价值的一半都不一定够了。
……
东厂书吏们折腾了一整天,终于把天启元年到今天为止的引窝账目全部核验完毕。
崇祯没有接册子,只是淡淡说:“你就说有几个人能活吧。”
东厂珰头如实道:“照百分之九十的标准,堂下这几十位,没有一个能活。”
一片死寂。
史可法脸色铁青,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陛……陛下,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还请陛下开恩,从宽处置……”
崇祯看了他一眼。
在扬州地面上,史阁部的面子还是得给的;崇祯想了想,终于开口:“那就放宽到三分之二吧。”
重新核算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结果出来,几十人中,只有十人过关——他们的认窝银两确实达到了盐引价值的三分之二。
其余的人,补考都不及格。
崇祯看着那些瘫软在地上的盐商们,神色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痛快,只是一种深深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凉。
“大明的盐政,”他开口,声音低沉的像在自自语,“烂到了骨子里。”
“可朕今天不想跟你们讲那些大道理了,朕给你们讲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盐商身上扫过,落在大堂门外的天光里。
“前天,东厂的人在城外一个村子里发现了一户人家;原本有四口人,老两口,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妇;儿子在码头上扛包,挣钱不多,勉强度日。”
“去年冬天,儿媳妇有了身孕,盐价却突然涨了一倍,他们家买不起盐,儿子没力气干活,媳妇也虚弱的胎象不稳。”
“去求盐商大户,人家不肯降价,也不肯赊借;儿子实在没办法,偷了几斤盐回来;被发现了,扭送到盐商庄子上,打了一顿,关了一夜。”
“第二天放回来的时候,连伤带冻,没熬过一天就死了;儿媳妇伤心欲绝,也随之滑胎,失血过多,也没了。”
“老两口如今守着空屋子,等着饿死。”
帝王的声音平静无比,大堂里得能听见盐商们牙齿打架的声音。
“你们也许觉得自己挺冤枉……毕竟盐政弊病不是你们开的头,最多只是利用漏洞而已。”
“但九泉之下,你们可以替朕问问那对小夫妻——你们该不该死。”
“若天道民心真的认你们冤枉,朕等着你们化为厉鬼,来索朕的命。”
崇祯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皆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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