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门已经关了三日，唯一通过的只有运送尸体的车。

车身用油布盖得严实，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顺着车板的缝隙往下滴；守门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地挥挥手，马车便吱吱呀呀地驶了出去。

按理说，城里的气氛应该是阴森恐怖、人心惶惶的。

可事实恰恰相反，城门口人声鼎沸，一片喜气洋洋。

因为皇帝昨天下了圣旨——那些刚被砍掉的私盐贩子们囤积在盐仓里的盐，全部分发给百姓。

城内的百姓好说，挨家挨户上门发放就行；但因为前面的封城令还没取消，自然是不能放城外百姓进来领取的，于是便将发放点设在了城门口。

前几天因为封城令而不能入城，骂骂咧咧散去的百姓一听到这消息，又骂骂咧咧的回来了。

“妈的！早知道在城门口等着了！”

禁军士兵守着盐堆，旁边有书吏拿着花名册核对户籍，队伍已经排了老长，可没有人抱怨，乖乖加入队伍的尾巴。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盐商老爷们囤了满仓库的盐，捏着不卖，等盐价涨了再出手，一涨就是几倍；老百姓买不起，就只能少吃，一顿饭里放几粒盐，跟数珍珠似的。

如今那些盐被一包一包地分到了他们手里，白花花的，在竹筐里堆得像雪一样。

“多封几天城才好呢。”一个老汉拎着盐袋子，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人说。

“就是，”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话，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陛下说封十天，这才第三天就砍了这么些奸商；要是天天砍，咱们天天领盐，比过年还热闹。”

“后面该砍谁了？”一个年轻人探头探脑地问道。

老汉嗤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你傻啊，砍完不在册的，下一步就轮到在册的了呗。”

年轻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扬州百姓确实见多识广，猜的一点不错；府衙大堂内，一封封文册正落在跪在地上的盐商们面前。

和前两天那些哭天喊地的私盐贩子不同，这批人要体面得多；可当那些文册被扔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最后一丁点体面也开始龟裂了。

“卢俊杰，天启三年，认窝七万两。”

“汪士城，崇祯元年，领盐一百三十引。”

“高屏，天启六年，认窝五万两。”

“卢俊杰，天启六年，领盐二百引。”

书吏的声音不紧不慢，每念一条，就将一张纸片落在各个盐商面前。

每个盐商面前各自摆着两摞文书——左边一摞是领取盐引的记录，每年每季领了多少引，一清二楚；右边一摞是缴纳引窝的底册，哪年哪月交了多少银子，也白纸黑字。

两摞文书差不多高的，神色就轻松些；盐引领得多而引窝交得少的，各个面无人色，手抖得连膝盖都在跟着颤。

在场众人皆是行内老手，心中再清楚不过，这

“引窝”

二字，便是整个盐业行当里最为核心要紧的根本。

想在大明成为一名光荣的盐商，把名字写在纲册上并不困难；打扮的体面一点，给同行塞点银子，引荐一下，官府其实不介意纲册上多个名字。

真正的门槛，是向官府“认窝”，也就是缴纳一笔数额不菲的银子作为预付款和保证金，才能获得对应数量盐引的领取权。

可问题在于，朱元璋那套开中法用了百多年才烂掉；而纲运法和认窝银，从万历末年开始执行，短短不过十五年的时间，朝廷收到的认窝的银子和发出去盐引的价值已经彻底乱了套。

在这里就要详细说一下纲运法了。

朱元璋那时候滥发盐引，远远超过盐场的产能，朝廷手里堆积了无数张陈年盐引，商人们拿着引却支不到盐，自然不肯要，开中法也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