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宫，自永乐十九年朱棣北迁之后，便空置了上百年。

虽然宫里还有太监宫女看守洒扫；可那只是个空壳子，像一件被主人遗忘了的旧衣裳，偶尔有人来掸掸灰，却再也没人穿过。

一百多年来，这座宫殿只迎来过一位皇帝——正德十四年，武宗朱厚照南巡，曾在此驻跸；他来的时候，南京的士绅们夹道欢迎，六部官员跪迎于宫门之外，排场之盛，一时无两。

而今天，金陵皇宫再次迎来了她的主人。

……

金陵城门大开，天子仪仗缓步入城。

南京六部已经罢官，新的衙门还在草创中；南京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士绅们有的称病闭门，有的干脆举家迁居，只有一些中低级官吏勉强撑起了迎驾的场面。

可没有长街朱紫，气氛却一点也没显得冷清。

御道两边，是无数普通装束的百姓，有人举着彩旗，有人攥着字牌，还有人怀里抱着孩子，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甚至有几支民间乐班正在敲敲打打——显然没有经过协调，各吹各的曲子，音浪互相冲撞，一个也听不明白。

但骑在马上的崇祯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还咧了咧嘴。

南京镇守太监魏忠贤走到御前，高举托盘，呈上厚厚的奏疏：

“陛下，南直隶各府县、各行业士绅百姓联名请愿，盼新政早日推行。”

崇祯翻身下马，目光从那些百姓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工匠、农夫、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鬓发苍苍的老妇人……他们的脸上没有官场中人的那种小心和算计，有的只是热切和期盼。

“准！“

……

宫门打开，崇祯带着随行人员走进那座尘封了二百年的金陵皇宫。

他在正殿前站定，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扫了一眼庭中那些迎候的东厂番子和少数几位还留守的官员。

最前面是张鹤鸣——他已经代行总督事务数月，此刻亲自引着几名新任命的书吏上前。

崇祯看了看他，没有绕圈子：“朕本来打算让黄运泰接替你，但现在南直隶已经拆分，苏松那边的事黄运泰去办；你这些日子代行总督事务，做得不错——就由你继续任南直隶总督，统筹此地新政。”

张鹤鸣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谢恩：“臣……领旨。”

崇祯又侧了侧身，让出身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人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一件青布官袍，站在皇帝身旁，并不显得局促。

崇祯介绍道：“这位是杨嗣昌，原陕西总督杨鹤之子；这几年来一直在新政中历练，从北直隶到山西都干过，是个熟悉新政的干才；由他任南直隶巡抚，与你张鹤鸣搭档，你二人一督一抚，合力推行新政。”

杨嗣昌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张大人，日后多多指教。”

张鹤鸣连忙还礼，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杨鹤的儿子自然是新政骨干，皇帝这是明摆着要在南直隶放一个自己人，对他来说即是监督也是辅佐。

不过也好，他张鹤鸣一个旧世代的尚书，能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意外之喜，没什么可不满意的。

……

当天傍晚，崇祯带着魏忠贤，沿着皇宫内苑的石子路慢慢走；厂卫远远跟在二人之后，不敢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