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动作慢得像在给蚂蚁绣花——数一张票子，看半天，再数下一张，再看半天，间或抬头跟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又低头去翻一个不知名的小册子。

江如宝几次想催，又忍住了，主要是刚才已经有人吵闹被护院揍了一顿，扔到队伍尾巴去了。

终于轮到他时，江如宝也看懂了流程——平头百姓在柜台领钱，有产业的掌柜则到旁边的雅室办理；他在侍者的引导下走进小隔间，里面的人抬头和他对视一眼，惊喜道：“哟，江掌柜。”

江如宝认识这个人——原本是纺织街上某个铺子的小柜，前些日子兵荒马乱，他东家把铺子彻底关掉，他也失了活计，不知道怎么混进了皇明钱庄。

“江掌柜，咱们坐下谈，您先喝茶。”

江如宝心里一沉，坐下谈——这话在生意场上他听过无数遍，下一句多半是“这个月账期能不能宽限几日”。

他当即摇了摇头，把银票往桌上一拍：“不必谈了，我只想换银子。”

那小柜笑呵呵地给他倒上茶，没有推脱，接过票子就叫人去拿银子，然后就和江如宝东拉西扯起来。

二人从金陵局势讲到今年的收成，从张三新纳了一房小妾聊到李四的闺女嫁人；毕竟是熟人，江如宝也不好催促，只好陪着闲聊。

不知道过了多久，银子终于拿来了，小柜当着江如宝的面清点了一遍，推到他面前，分毫不差。

江如宝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银箱——千把两银子，几乎就是一个妙龄女子的重量，可不是他这把老骨头能扛得动的。

“你慢走……在下叫人给您送到门口？外面有挑夫或者车马。”小柜说完，又笑了笑，“哎，瞧我这碎嘴，您是老金陵了，哪还需要我多嘴。”

江如宝掀开隔间的门帘，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队伍，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荒谬。

“来来来，你给我说个实话——既然能换，你们为何拖拖拉拉的？”他拉过那小柜，低声询问道。

“江掌柜，不瞒您说。”小柜也笑笑，“柜上的银子要兑给所有人，确实不太够，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拖时间。”

江如宝若有所悟，但还是追问了一句：“拖到什么时候？”

小柜刚要说话，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突然从后面走了出来，语气不疾不徐地向门口围观的人宣布道：

“诸位——金陵钱庄即日起正式并入皇明钱庄，若是各位觉得这里太慢的，可以去金陵钱庄排队。”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掺杂着骂声和笑声的响动。

金陵钱庄在本地可是老字号，信用比皇明钱庄还要坚挺；既然两家都合并了，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有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骂道：

“他娘的，不兑了！哪个狗日的造谣，真不怕舌头生烂疮。”

“早说嘛，害得老子排了一上午的队。”

人群渐渐散去，江如宝也不好意思说把银子再存了，只能叫过一个伙计，扛着银箱往外走。

可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外面有官吏在张贴榜文，他走过去一听别人议论，才知道是一道更大的惊雷落了下来。

——登记期限已到，南京城内所有未经登记的产业，全部由官府公开发卖，所得银钱，将拿出一部分来，发放给全城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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