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民初至安县边境,到数万灾民堆积城外,他穷尽了自己所有的办法。
先是开仓放粮、施粥接济,倾尽官府微薄的存粮安抚流民;
再是调动衙役、招募青壮,日夜轮守城门,维持城外秩序;
他数次上书州府,恳请上级调拨粮草、派遣援兵,可递出去的奏折石沉大海,半点回应都无。
乱世将至,世道崩坏,上头自顾不暇,哪里还会顾及一个小小的安县。
“大人,已经第七日了。”谭鹏望着城外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流民队伍,声音沙哑疲惫,“官府的公粮早已耗尽,城中大户捐助的粮草也所剩无几,粥棚今日已经撑不下去了。”
“那就让城里的富户再捐一些粮食”李宣声音沙哑着道。
“那就让城里的富户再捐一些粮食。”李宣扶着城墙,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连日熬夜操劳,嗓子早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谭鹏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为难,低声回禀:“大人,那些富户先前已经被您劝说,捐出了家中一半存粮。如今各家家底也剩得有限,他们心里早就颇有怨,现在都打算……打算紧闭宅院,死守自家口粮,不肯再往外拿一粒粮食了。”
李宣闻,心口重重一沉。
他何尝不知道,富户们的难处。
安县本就不算富庶,先前为了接济城外流民,已经掏空了官仓,又强劝乡绅富户捐献。
人家家底也不是无穷无尽,一半存粮掏出去,余下的是要养活自家老小、奴仆,若是再逼,便是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可城外数万流民还在城墙之下,嗷嗷待哺。
粥棚一日断粮,暴乱便会即刻爆发。
“他们不肯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城外百姓饿死?”李宣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语气里满是无力,“城内百姓要活,城外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谭鹏叹了口气:“大人,话是如此,可富户们也有自己的盘算,如今世道大乱,官府的政令早已没有往日的威慑。”
“若是硬逼,搞不好城内富户心生怨恨,反倒生出祸乱。到时候里外夹击,安县更是守不住。”
城墙之下,黑压压的流民席地而坐,老弱妇孺蜷缩一团,青壮年双目赤红、面黄肌瘦。
起初还安分等待接济的灾民,如今早已被饥饿和绝望磨没了耐心,眼底隐隐透出凶悍的戾气。
李宣闭了闭眼,心口沉甸甸的发闷,满是无力与煎熬。
他想保,可他无能为力。
小小的安县,弹丸之地,存粮有限、兵力薄弱,根本承载不住数万流民的涌入。
连日的接济,早已掏空了整座县城的家底,再耗下去,不用流民暴乱,城中数万本土百姓,也会先被拖垮、饿殍遍地。
“本官……尽力了。”
良久,李宣才吐出一句疲惫至极的话,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悲凉。
他想两全,想护城外流离失所的灾民,也想护城内安居多年的子民,可乱世从无两全之法。
谭鹏看着自家大人落寞的背影,低声道:“大人,再不开城门、再不持续接济,流民迟早会铤而走险,聚众冲撞城门。”
“可若是继续敞开供给,不出三日,安县粮尽城空,全城百姓都要跟着陪葬。”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局。
坚守收容,城毁人亡;驱逐流民,万民皆怨,祸患四散。
李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终于咬碎了牙,下定了最艰难、也最残酷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这道命令一出,城外数万走投无路的流民,会立刻四散奔逃,朝着周边所有乡镇、村落疯狂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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