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各家灯火陆续熄灭，唯有沈家三房房里还留着一盏昏昏的油灯。

沈老太端来一碗温热的节节水，递到林氏手中，再三嘱咐让安宝趁热喝下安神，又仔细看了看孙子的情况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林氏扶着失神的沈安宝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哄着他把节节水饮尽。

汤水入腹，少年依旧垂着眼皮，一声不吭，任凭母亲替他褪去沾满尘土的外衣，躺进暖和的被褥里。

林氏不敢离开，侧身躺在他身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絮絮说着家里安稳、不必害怕的话。

可沈安宝身子始终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半点放松的模样都无。

约莫三更时分，院里静得只剩风吹树枝的声响，原本浅浅昏睡的沈安宝骤然挣扎起来，浑身剧烈颤抖，嘴里溢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别抢……不要伤人……”

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额头布满冷汗，手脚胡乱蹬踹，像是正身陷那日镇上的混乱之中。

流民截住了走路的他，逼着他带路去附近的铺子找吃的，他也知道这样会害了那些人家，可他不想死。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着牙，带着那群流民去了街角那家和善的汤饼店。

那是一对年迈老夫妻守着的小铺子，日日开门做小本生意，待人温厚，店里还常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孙子，乖巧懂事。

沈安宝原本天真地以为，流民只求饱腹，抢完店里的米面吃食，便会转身离去，顶多毁了店铺、抢了家当。

可他万万没想到，饿疯的人性早已没了底线。

流民一拥而入，根本不等老人退让，出手便是凶狠打砸拉扯。

年迈的老两口无力反抗，当场倒在混乱之中，好好一间烟火小店，瞬间沦为人间狼藉。

他们抢光了所有食材干粮，肆意打砸宣泄，嚣张的呵斥与狂笑炸响在街巷。

年幼的小孙子吓得哇哇大哭，根本逃不开这群疯魔的流民。

沈安宝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拼了全力冲出满目狼藉的铺子。

身后那一声声肆无忌惮、跋扈张狂的大笑，成了他这辈子抹不去的噩梦，死死钉在脑海里。

这一日一夜，他闭眼就是汤饼店的画面。

白发苍苍的老夫妻垂着眼站在他面前，无声望着他，像在轻轻质问——为何是你引贼入室，害了我们满门。

林氏心头一紧，连忙俯身牢牢抱住乱动的孩子，一遍遍地轻唤他的名字：“安宝，醒醒，咱们到家了，没人欺负你了。”

几番摇晃，沈安宝才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压抑了整日的情绪终于绷不住。

“娘，太吓人了……”他埋进林氏怀里，肩膀不停抽动，哭声压抑又委屈，“那些流民冲进铺子，看见东西就砸，有个老爷爷不肯交出仅剩的半袋杂粮，被好几个人推倒在地……头磕在石阶上，流了好多血，怎么喊都不动了。”

林氏浑身一僵，紧紧搂住儿子，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压住，酸涩与后怕翻涌而上。难怪孩子归来后一不发，小小年纪亲眼目睹这般惨事，怎能不留下心结。

“我躲在柜台底下不敢出声，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眼里只有粮食，半点人命都不在乎。”

沈安宝抽噎着，小手死死抓着林氏的衣襟，“我怕他们发现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我们。”

林氏心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抚，又拿温热的帕子擦去他额间冷汗，轻声许诺往后守在村里绝不外出。

温热的怀抱、温柔的安抚、安稳的卧房……一切都温暖又安心。

沈安宝蜷缩在母亲怀里，牙关死死咬着，将心底最沉重、最罪孽的秘密，彻彻底底瞒了下来。

他没有说自己被迫带路的愧疚，没有说和善老两口的结局，更不敢提起那个无辜孩童的惨死。

他怕母亲害怕，怕家人厌弃，更怕所有人知道——

是他，亲手引来了灾祸。

这份无边的愧疚和阴暗的噩梦，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独自压在心底，日夜折磨自己。

白日的阳光暖融融洒遍沈家大院，院里人声热闹，炊烟袅袅，一派劫后余生的安稳景象。

经历过镇上九死一生的逃亡，沈家众人愈发珍惜眼前的平静。

孩子们吃过早饭，照常在院子里追逐嬉闹，沈安平带着几个弟妹整理柴火、劈小木棍，说说笑笑，少年清亮的嗓音回荡在院中。

唯独沈安宝格格不入。

他独自蹲在墙角阴影处，背对着所有人，双臂环膝，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阳光明明滚烫温暖，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

昨夜那场梦魇之后，汤饼店的画面无时无刻不在盘旋在他脑海里。

和蔼爱笑的老两口、软糯乖巧的小娃娃、满地狼藉的小店、流民张狂刺耳的笑声……还有他转身逃跑时，身后彻底寂灭的一切。

他活着回来了。

可那一家无辜之人，却因他引路，彻底没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