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轻声叹息,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力“身上的伤早好了,可心里的伤,一直没好过。”
郭恒沉默片刻,眼底掠过疼惜与隐忍。
他位高半生,能挡风波、能压流、能护家族安稳,唯独治不好女儿心里的那道伤疤。
“她不是怯懦。”
郭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是怕了人心险恶,怕了再被算计、再被辜负、再被人披着体面皮囊捅刀子。”
昔日锋芒外露,所以招人陷害。
如今收敛所有棱角、封闭自我,不过是想自保,不再受伤。
刘氏红着眼眶点头:“我日日守着她,就怕她闷出大病,今日若不是想着你和善儿投了明主,我想替你们收拾打点、讨个心安,我半步都舍不得离开她身边。”
“我只盼,沈主公真如你所说那般心怀苍生、善待女子。”
“若是将来天下安定,世道清明……我家敏儿,是不是也能慢慢好起来?”
郭恒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目光坚定。
“会的。”
“跟着沈主公,世道会变,风气会变,女子不必再困于深宅、困于算计、困于流。”
“等乱世平定,山河安稳,我一定让敏儿,再活回从前的模样。”
车厢静悄悄的,温柔里藏着沉甸甸的期盼。
前路风起云涌,可郭家夫妻心中,最大的夙愿,从不是功名利禄,
只是女儿安康,心病得愈,重见天光。
刘氏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我从前也和敏儿一样,性子烈,不服输。”
郭恒闻一怔,转头看向她。
如今的刘氏,温温柔柔、端庄持重,是人人敬重的郭夫人,待人谦和,处事稳妥。
谁也想不到,她年少时,也是个棱角极盛的姑娘。
“你还记得?”
刘氏抬眼,眼底染了淡淡的旧时光影,“我当年嫁你,街坊四邻都说我鲁莽、刚烈,不像寻常姑娘。”
郭恒眸光柔和下来,卸下了平日处事的沉稳凌厉,只剩温柔。
他与刘氏,是少年相识,青梅竹马,从小便定了情分。
那时他还未身居高位,只是农家普通子弟,读书识字,前途未卜。
而刘氏是城里屠户的小女儿,从小就在肉案上讨生活,性子爽利,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在意旁人的闲碎语。
当年这桩婚事,满城几乎没人看好。
一个是风光霁月、一心苦读的读书郎,一个是日日操刀、守着肉案的市井杀猪女,门第之差摆在明面上,人人都觉得不相配。
可他们的缘分,最初是从一碗肉开始的。
那时郭恒家贫如洗,一年到头,饭桌之上难得沾半点荤腥。
他母亲长年操劳,积劳成疾,已是病入膏肓,临终前心里只藏着一个小小的心愿,想尝一口肉再闭眼。
郭恒背着破旧的书箱,跑遍城中一间间肉铺,低声恳求,想拿自己的书籍笔墨换一小块肉。
可生意人要银钱,要吃食笔墨并无用处,一家又一家,全都回绝了他。
他站在刘氏家的肉铺前,窘迫又绝望,眼眶通红,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刘氏看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看着少年人强压的悲戚,心下一软,没要他的书,也没要他的笔墨,直接切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塞给他。
那块肉肥瘦相间,油花匀称,是铺子里顶好的一块。
郭恒捧着肉奔回家,小心翼翼炖熟端到母亲面前。
他娘虚弱地抬起手,只咬了小小的一口,唇边立刻沾了温润油光。
老太太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走得满足,走得安稳,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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