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旅帅。

石莽脚步顿住，回过头。张旅帅快步走到他身旁，左右扫了一圈，避开旁人耳目，压低嗓音问道“怎么，心里憋着怨气？”

石莽面色平淡“我能有什么怨气。”

张旅帅嗤了一声，眉眼凝重“新官上任三把火罢了。我倒要瞧瞧，他们把咱们这些有实权有油水的位置全换成他们自己人后，能折腾出多大名堂。过几日凉州节度府下的榜文就要送到敦煌，到时候咱们敦煌免不了要乱上一阵子。”

他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你且安心在家等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把咱们这些熟稔戈壁的游弈旧人再请回去。真当打仗巡哨是纸上谈兵的过家家？在凉州他是猛虎，到了咱们敦煌可未必。戈壁荒滩地形错综复杂，往来胡商混杂，还要时时提防吐蕃散兵与流寇匪盗，这些不是靠读几本兵书就能懂的。让他们先去碰碰钉子，咱们安安稳稳领着月银待在家里，难道不好？”

石莽闻微微颔首“旅帅说得在理。正好，我也回家多陪陪我家婆娘，她还怀着身孕。”

张旅帅眼神一转，胳膊肘撞了撞石莽的腰，脸上换上一副戏谑的神色“话说回来，前一阵子进戈壁，捞着不少好东西吧？”

石莽故作茫然，眨了眨眼“旅帅，您这话我听不懂。”

“还给老子装傻！”张旅帅伸手一把捏住他腰间，“半个多月不见人影，我还猜不到你干什么去了？”

石莽被捏得微微吃痛，连忙往旁边躲“旅帅松手松手！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废话，岂能瞒得过我。”

石莽低声劝道“旅帅，我哪有你有福气，你想吃还不随时都有。”

张旅帅垮下脸，叹一口气“我哪有你这身本事。”随即又埋怨，“你进戈壁滩也不知道捎上我。”

石莽笑了“哪里用得着我带你，你家小舅子的本事可比我厉害得多。我半夜回城时，都撞见他了，弄得比我还多。我俩互相瞧见，只当互不相识。想来我的动静，也是他回去跟你说的吧。”

张旅帅闻，也不否认，哈哈大笑几声“要不是因为老子好那一口，你以为我为何娶我那虎背熊腰的婆娘？我哪里是相中她本人，我是相中我小舅子这身打猎的好本事！”

“这话若是叫嫂子听见，少不得又要好好收拾你一顿。”石莽打趣道。

军营之中人多耳杂，张旅帅连忙摆手，两人相视一笑，许多心思尽数藏在这一笑里，彼此心照不宣。

“行了，各回各家。回家吃肉，看戏。”张旅帅挥挥手。

石莽轻轻应和“对，看戏。”

说罢二人分开，各自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归去。

听见院门响动，林晚娘连忙从屋里出来，看见是石莽不由得有些诧异“怎么今日回来这般快？”

石莽扯了扯身上旧甲，苦笑一声，半开玩笑道“往后，怕是要叫婆娘你来养我了。”

林晚娘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没啥大事，队正的差事，被撤了。”石莽说得轻描淡写。

林晚娘望着他，瞧得出他眼底压着几分闷郁。这位置他拼死拼活干了十余年，一朝被免，心里哪能全无波澜。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宽慰。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层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自私的庆幸。

眼下西边越来越不安稳，长途出巡，一头扎进戈壁，随时都有可能撞上吐蕃游骑或是匪盗，刀剑无眼，再好的身手也挡不住暗箭冷刃。她还年轻，腹中怀着孩子，还不想做寡妇。若是丢了这个差事，往后不用再跟着队伍远行巡哨，也少了许多性命之忧。

这份心思她是万万不敢表露半分的，只安安静静看着他。

没等她想好劝慰的话，石莽自己反倒想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了便没了，老子正好歇歇。你不是总惦记出城采野菜？往后这阵子空闲，我便陪着你，叫你采个够。”

林晚娘伸手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嗔道“谁乐意成天往外跑挖野菜！我难道不想安安稳稳在家歇着？还不是怕入冬之后缺吃食，想多存几口青绿。再说如今城里人人惶惶，家家户户都往外抢野菜，旁人都在囤，我若是不动，心底便发慌。”

石莽敛去脸上笑意，神色沉了几分。

凉州下达的政令会一道接着一道，他在营里看得明白，往后日子只会比往年严苛得多，前路会是什么光景，他心里也拿不准。

“也罢，横竖如今我无事在身。”石莽抬眼，“走，现在便出城，去不去？”

“去，自然要去。”林晚娘立刻应下，转头唤上阿玉，带上竹筐一同出门。

出城的路上往来百姓络绎不绝，不少邻里瞧见石莽，见他今日竟然带着家眷闲逛，不再奔赴军营当差，纷纷投来目光。有人停下脚步询问缘由，石莽也不遮掩，大大方方把被撤队正一事简单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