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生个男孩好，男孩生了大花儿就不会老是被王副打了……”
“……”
画面中，那个肮脏灰暗的小山村里，无数面色灰黄的男男女女聚集在方有花待了快六年的瓦房院子里，低声不断交谈着一句又一句话。
“你们在说什么啊？”
方有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她拉住一个蒙着头巾背着手嗑瓜子的大娘胳膊，疑惑询问：
“你们都在我家看什么？”
被拉住胳膊的头巾大娘唾了口瓜子皮，看向方有花的眼睛里有些感叹。
“大花儿。”
方有花的手被头巾大娘反手握住拍了拍。
“听大娘的话，回去后别难过，小花儿这孩子命不好没了，但你还年轻啊，年轻就能生，虽说当初生小花儿时伤了点身体，但你年轻啊，年轻就有机会，王副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男人嘛，男人年纪大点想生也是能生的，要我说你趁着这次的机会和王副再生个大胖儿子，说不准感情就能变更好了呢？唉，要我说小花儿可能也是想给自己未来弟弟让让投生路……”
“……”方有花扛着锄头的背突然就僵住了。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蚊子和田地间癞蛤蟆的叫声重合在耳膜深处，一下又一下地不停往脑子里钻。
方有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什么小花儿没了？什么给弟弟让投生路？”
头巾大娘往嘴里又塞了颗沾着灰的瓜子，语气低低的，嘴唇瘪瘪的，像天边落下来的瘦削阴云。
“大花儿啊，小花儿她没了呀！小花儿她命不好，被她那喝了酒听不得几句话玩笑话的爹给……给，给杀了啊！”
轰隆！
从正午开始就一直隐隐作响的乌云层突然发出响亮的雷鸣声。
雷鸣声混着头巾大娘低沉的声音落进方有花的耳朵里，她突然就瞪大了眼睛，布满红血丝的晕黄色眼白都开始颤抖。
“什，什么？”
方有花听见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什么死，死了了，什么，什么玩笑话！些才是玩笑话吧婶子！这才是玩笑吧婶子！这玩笑话可不好笑啊！什么叫死了，什么叫小花，小花儿被，被她爹，她爹给杀，杀了？”
头巾大娘怜悯地看着她，“大花儿啊，不是假的啊，也不是啥玩笑话儿啊，是真的啊，真的。”
方有花呆在原地，她看着头巾大娘干瘪嘴唇上还黏着没吐出去的瓜子皮，顺着她一张一合的瘪唇一上一下地抖动。
“大花儿啊……婶子也觉得你命苦啊，但你想想，小花儿是个女孩儿本来也不被王副看重，在家啥事都得干，这死了没知觉了说不定还真算是个好事呢？你说对不对？要婶子说啊，你还是趁年轻和王副再生一个，不然以后你俩养老咋办？”
“……”
轰隆的雷鸣声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凄哭声回荡在整座瓦房中。
看热闹的村民们望着门口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里的方有花，目光有怜悯有感叹，还有一些人眼中带着躲闪。
旁边有人故意在方有花连滚带爬往屋里跑时杵了杵有些心虚的男人，大声道：
“哎呦喂王狗子，你看看你嘴不带把门的，天天开这个玩笑那个玩笑的，现在好了吧？王副当真了！这不把小花儿给砍——”
“你可闭嘴吧！”
王狗子吓得赶紧捂住那人的嘴，对着回过头望向自己的方有花扯了扯嘴角。
“那个嫂子，我什么，你别听他胡扯八道，我可一点没干那丧良心的事……”
“嘿！你看你这人不老实，”被捂住嘴的人用力挣脱王狗子的手，呸了一声道：“你说了就说了，干啥不敢承认？”
“怕什么？以前说的时候怎么不怕？”
王狗子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低喝一声，也顾不上和方有花解释，和那故意插嘴的男人厮打打起来。
“娘的！老子早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了！这种时候还忙着往老子身上泼脏水！看老子不打死你！”
“艹！王狗子你敢做不敢当是吧？妈的，真以为老子怕你是吧？！”
“……”
一时间，方有花目光空洞地落在厮打的两人身上好几秒，颤抖着身体一步步往大开瓦房里走去。
破财的瓦房门被推开，木门发出“吱呀”的脆响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方有花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
不会的……
方有花舔了舔嘴唇，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王副虽然是个畜牲……但他怎么会敢杀人？
还是杀自己的亲闺女……怎么可能呢？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虎毒……虎毒还不食子呢……
肯定的……肯定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一定和从前一样，王副只是因为喝多了酒，喝多了酒打了小花儿几下……可能，可能是这次打的重了点……
方有花强迫自己忽略房子内浓郁的血腥味，缓慢拖着沉重的脚一步步往不远处半掩的卧室门那走。
小花儿一直很乖。
她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
小花儿是个和这个地方完全不同的孩子……她，她从很小的时候，应该是刚会说话的时候就很乖很乖……乖到让本该愤恨她的方有花都心软了。
她的小花儿……小花儿一定是被王副打出了很多很多的血，所以才没像以前那些扒着门缝偷偷往外看的对吗？
想到从前自己回来时都回从门缝间看自己，然后打开门跑出来迎接自己的女儿，方有花的心脏跳地更快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乱想，我不能乱想……小花，小花儿被打了，我得，我得去把她抱出来……抱出来去看医生……”
“去看看医生开点药养一养，养一养就好了……就像我，就像我以前一样……”
方有花自自语着推开卧室门，卧室中昏暗的光线让她的视线有些不太清晰，她眨了眨眼，往前走——
脚下黏腻的触感让方有花的动作一顿。
卧室铺了廉价开裂的地砖，是灰白色的那种，方有花每次拖地都要用力到大口喘气才能将开裂缝隙间的灰尘擦干净……这样的黏腻感，应该是房间地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干净了……
方有花下意识不去想自己昨天才拖地的事实，她踩着黏腻到有些黏住脚底的地砖一步步往卧室中那张若隐若现的床铺边走。
离床铺越近，鼻腔内黏腻的血腥味就越来越浓烈。
方有花的小腿也开始颤抖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小心翼翼探头去看躺在床上的女儿小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