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玖的呼吸也僵住了。
是妈妈的声音……是真正的，真正的妈妈声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不是那种在记忆里反复回放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声音，而是真实的、清晰的、带着熟悉温柔的声音。
虞时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有些发不出声音。
“时玖？你在房间里面睡觉吗？”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不出来？蛋糕要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哦。”
虞时玖深吸一口气，终于发出声音——
“……来了。”
“醒了呀？”
门外的女人笑了起来，“那赶紧洗漱完下楼到客厅里来吃蛋糕哦。”
“……嗯。”
虞时玖眼眶有点涩，他说完这句话后下了床，推开房门往外走。
咯吱——
房门被推开，熟悉的，奢华精致别墅装潢瞬间出现在他眼底。
这座小别墅是虞时玖的外公外婆送给妈妈虞宁的十八岁成年礼物。
外公外婆去世后，虞宁和梁国栋结婚，生下虞时玖后就一直住在这间别墅里。
梁国栋婚后用工作忙为借口很少会回来，大部分时间这间别墅里就只有虞宁和虞时玖两个人，但后来……妈妈虞宁去世，虞时玖又被送走，这间别墅的主人也换了……
虞时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目光有些恍惚。
一楼客厅里，一个女人正站在餐桌前，背对着他弯腰将一块草莓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盘子里。
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马尾垂在身前，露出白皙的后颈，光从背影看都是个足够温柔的人。
听到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女人转过头，笑了。
那是一张温柔的、美丽的、十分年轻漂亮的脸。
是妈妈。
虞时玖扶着栏杆，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
虞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转换成担忧。
她赶紧放下蛋糕走过来，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擦掉虞时玖脸上的泪，轻声道：
“是做噩梦了吗宝贝？”
虞时玖看着妈妈的脸，看着她那些眼角那些淡淡的细纹，以及妈妈眼中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疲惫。
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妈妈就知道梁国栋出轨了吗？
“没有。”
虞时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想你了。”
虞宁笑了，把小小的儿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不是在这儿吗？”
她轻声安慰没有安全感的儿子，低声道：“妈妈一直都会在我的小时玖身边的。”
“……”
虞时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草莓蛋糕的甜香。
这个味道，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有忘过。
虞时玖想回抱住虞宁，但或许是因为近乡思切，也或许是……他潜意识里认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一时间竟然不敢抱回去。
“好了好了，时玖不哭了好不好？”
虞宁没察觉到儿子心里的挣扎，她松开虞时玖，拉着他的小手走到餐桌前坐下。
“来，吃蛋糕，刚做出来的蛋糕是最好吃的哦～”
虞时玖低下头，拿起叉子，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那是双典型的幼儿小手。
胖乎乎的，短短的手指饱满白嫩，连带着每根手指根部的肉都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肉窝……是他三岁左右时候的手。
虞时玖愣了很久，直到耳边再次传来虞宁不解的催促声，他才动作缓慢地叉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很甜。
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混着奶油的绵密，和他记忆里吃到的那个草莓蛋糕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
虞宁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吃。”
虞时玖望着她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杏眼，又叉起一块，喂向虞宁，“妈妈也吃一口。”
“妈妈不吃，妈妈不喜欢吃甜的哦。”
虞宁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看着他。
虞时玖握着叉子的手一抖，心底刚平复下去的酸涩感又涌了出来。
虞宁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舍不得移开目光的珍宝。
虞时玖吸了吸鼻子，肉乎乎的小手再一次握紧叉子开始叉蛋糕。
他其实是知道妈妈也喜欢吃草莓蛋糕的，只是对方喜欢每次都把最大的那块留给他，然后再说自己不喜欢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忍了半天的眼泪却还是一滴一滴地落在盘子里，和奶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甜的，哪里是咸的。
如果是成年版的自己是一定不会哭的——但自己现在是小孩子不是吗？
小孩子是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
“时玖。”
对面坐着的虞宁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容易让人发觉犹豫。
“嗯？”
虞时玖抬起头，抹了把脸。
虞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却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会恨妈妈吗？”
虞时玖的手顿住了。
叉子上的蛋糕滑落，掉在盘子里，发出轻微地声响。
“妈妈为什么这么问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刚咽下蛋糕的喉咙有些发紧。
虞宁望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她说着就站起身，缓缓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轻，“妈妈只是想知道……时玖有没有怪过妈妈。”
虞时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从窗户外洒进来的阳光在她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
很漂亮……也很温暖。
虞时玖想说没有，想说从来都没有。
他想说自己知道妈妈是爱他的，只是……只是当初，当初出了一点意外，如果没有梁国栋，如果没有梁国栋和那个女人……
但所有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有过。”
落地窗前虞宁的背影僵住了。
“你走了之后，我很害怕。”
虞时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我每天都坐在门口等你回来，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不回来了，我就开始恨你。”
“恨你为什么不要我，恨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间别墅里，恨你为什么……”
虞时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恨你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死。”
如果和妈妈一起死了，自己或许会幸福一点吧？
虽然这样想很窝囊，毕竟妈妈也不是自主选择的死亡，但对于当时尚且年幼的虞时玖来说，他其实是真的想过去死的。
落地窗边的虞宁没有回头，但虞时玖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在阳光下颤抖。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