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过了两分钟，也可能过了更久，久到走廊内的其他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聪聪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院长妈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是怕被墙壁上的喇叭听见。
“每个小朋友进来的时候，院长妈妈都会给他们滴一种药水，滴完之后眼睛会痛几天，然后就不痛了。”
“药水？”
虞时玖脸上没了笑意，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聪聪，你的眼睛是能看到的吗？”
“……”
聪聪点了点头，又飞快摇了摇头。
像是害怕自己说太多会被发现，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哥哥，我、我不能再说了，再说的话，院长妈妈会——”
“会找你谈话吗？”
聪聪用力点了点头。
“好，那我不问了。”
虞时玖捡起地上的抹布，放进聪聪的手里，起身时还抬手揉了揉对方细软的头发。
“谢谢聪聪，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聪聪攥着抹布，仰着头，那双被白雾蒙住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抓住虞时玖的衣角。
站在楼梯口的草儿忽然开口：“该继续打扫卫生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站在她旁边的瑶瑶却抖了一下，抱着布兔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草儿姐姐说得对。”
瑶瑶也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糯可爱的童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哥哥姐姐们，我们回去继续打扫吧。再不打扫完的话，院长妈妈真的会生气的。”
何玲玲看了楼梯边的瑶瑶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的草儿，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问题。
草儿好像有点不对劲。
严格来说，从早上开始草儿就很不对劲。
她的话变多了，脸上的表情变多了，甚至会在某些时候打断福利院孩子们的话，就像是在刻意提醒福利院孩子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何玲玲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抬头看向安洁。
安洁也没继续说其他的，看了眼草儿和瑶瑶后道：
“那就先打扫完再说，六点食堂见。”
没人有意见，孙佳宁姐妹俩对几人点点头后率先离开。
众人散开后，虞时玖就跟在安洁身后往楼下走走。
何玲玲看了眼两人的背影，对着已经走到身边的草儿笑了笑。
“走吧。”
她说着伸出手，“也没多少活要干了，很快就能打扫干净。”
“……嗯。”
草儿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几秒后轻轻拉了上去。
——————
虞时玖跟着安洁一路下了楼，前往阅览室的路上时，他侧头看了眼走廊墙壁上那些没有五官的卡通贴纸，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其中一张褪色的长颈鹿贴纸看了好几秒。
“安姐。”
虞时玖突然出声喊住前方的安洁。
安洁停下脚，回头看他。
虞时玖抬起手指了指那张长颈鹿贴纸眼睛位置被涂掉的黑洞：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贴画上被涂掉的眼睛数量太多了？”
安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虞时玖放下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院长之所以往福利院孩子们的眼里滴药水，是不是因为她想做的事不能让他们看见？”
“而院长不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我们作为外来的玩家却能看见。”
“……”
安洁沉吟几秒接上了他的话，“所以你的意思是……”
“差不多吧。”
虞时玖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药水是院长滴的，那她是怎么做到让所有孩子都乖乖接受的？福利院这么多孩子，总会有几个不愿意的吧？”
“……”
安洁心里一痛，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也刚到福利院不久，院长真的看起来对福利院里所有孩子都很好。
她会一个一个的给孩子们发糖果，也会讲故事，甚至会在打雷的深夜陪福利院里那些胆小的孩子们睡觉。
直到后来有一天……院长拿着一个小瓶子走进活动室，笑眯眯地说要给他们滴一种能让眼睛变亮的药水。
几乎所有福利院的孩子都点了头。
因为院长和他们说说，只要滴了这个药水，他们就能早点被好人家领养。
安洁当时也相信了，只是在后来她察觉到自己的视力越来越差，才偷偷停了药水。
但当时的她只以为是自己对药水不太适应，为了防止院长伤心，安洁并没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直到……直到安洁发现，所有听话滴了药水的孩子，视力都开始下降。
安洁收回思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段记忆在副本里被夸张化显示了，以至于她一开始竟然没反应过来。
毕竟……现实中的孩子们并没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们只是看不太清楚了。
“现实中的院长是获得了所有孩子的信任和爱，但在副本里……”
安洁低声说：“她并不需要做到让所有孩子都同意，只需要在第一个孩子表达出抗拒后，杀鸡儆猴就够了。”
虞时玖这次没立刻接话。
他看着安洁在说完这句话后发红的眼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颗糖。
包装纸有点皱，看起来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是陈哥早上给我的，”虞时玖说：“我没吃，安姐你饿不饿？先吃点糖呢？”
安洁低头看着那颗糖，喉头发紧。
她知道虞时玖其实并不是善于安慰人的性格，虽然对方现在对吃食类的东西也没那么护食……
“……是有点饿了。”
安洁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略微糜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闭了闭眼睛，把脑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和胃里越来越贪婪的饥饿全部压了下去。
等安洁再度睁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走吧，先把剩下的那点事都打扫干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