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孩子，不管听话还是不听话——最后都会消失。”

“因为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写给你们看的。”

“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她的头颅在红线的牵引下缓缓下落，重新接回脖子上。

那些断裂的红线也在同时重新生长出来，像无数条蚯蚓在她苍白的皮肤下蠕动，将所有的孩子重新缝合回她的身体上。

“每一天，我都要不断的重复告诉自己——安七彩，不要拒绝那些人的游戏，不要拒绝他们的邀请，不要浪费他们给的钱买来的食物，也不要去看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们最后一眼。”

“每一天，我都要洗脑自己要听话，因为只有听话，才能让剩下的孩子多活几天。”

“可是——”

院长的声音忽然又变回了正常人的语调。

她似乎又变回了安七彩，那个总是疲惫温柔的中年女人，“可是不管我怎么洗脑自己，我的孩子他们还是会死。”

“芽芽死了，阿水夏死了……小秋和豆子死了……所有我想保护的孩子，全都死了。”

院长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红线的手，喃喃道：

“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只有我。”

“小洁，你说我该怎么做？如果当时的人是你，你又会怎么做？”

院长痛苦询问间，地下室内那些成百上千颗眼球动了。

它们不断往镜子边浮动，路过往后退的纪辰时还会散开，瞳孔却都齐刷刷地对准镜子里的院长。

这些眼球里倒映着的却不是院长扭曲崩裂的身躯，而是一张眉目温柔、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女人脸。

那时候院长的眼睛还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所有福利院孩子心中最温暖的那个妈妈。

“安妈妈。”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安洁身后响起。

她猛地转头。

地下室紧闭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但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和安洁记忆中一模一样。

“……芽芽？”

安洁看着她，心脏跳的很快。

芽芽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姐姐，你长的好高啊。”

芽芽说着话，走进地下室朝安洁这边走。

听到这句话的纪辰眸光闪了闪，下意识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正在逐渐缓缓恢复原本属于成年人的体型。

怪不得芽芽会说安洁长高了，那就是……

纪辰抬头看去，果然发现安洁也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

望着一步步往自己这边走的芽芽，安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去抱抱那个小小的身影，但她的手才刚伸出去，芽芽就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

芽芽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难过，“芽芽已经死了。”

“芽芽被那些人从新的福利院抓回来了，因为芽芽的肾和一个有钱人家的哥哥匹配上了。”

她说着，低头撩起自己的衣角。

在芽芽瘦小的腹部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疤痕。

针脚很乱，缝得很粗糙，一看就不是医生缝的。

“这是院长妈妈后来给我缝的。”

芽芽放下衣角，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安洁。

“院长妈妈是不是缝得一点都不好看。但她缝的时候一直在哭，她说对不起，她说她不应该那么早打电话，她应该等我们跑远一点再打电话的。”

安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是院长给芽芽缝的针？

如果手术完全成功，医生难道不会给芽芽缝针吗？

院长又不是医生，她为什么会给芽芽缝针？那就只能是……芽芽死在了手术台上。

“芽芽……”

“但是姐姐，”芽芽打断她，“院长妈妈没有挖我们的眼睛。”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我们的眼睛，是那些人挖的，因为他们说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是院长妈妈把我们的眼睛从地上捡起来，放进玻璃罐里泡了好久好久才保存下来的。”

芽芽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瘦小的身影。

阿水赤着脚站在水泥地上，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细软的头发往下滴。

他的嘴巴是空的，没有舌头，

阿夏站在芽芽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生锈的小铲子。

她的指甲全部脱落了，指节上满是泥土和血迹，但她还是紧紧握着那把铲子，像是在告诉安洁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逃跑。

小秋、豆子……一个又一个安洁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孩子，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芽芽身后。

除了芽芽外，他们的眼球都被挖了，却还是都在“看”着安洁。

“姐姐。”

所有站在芽芽身后的孩子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得让人莫名头皮发麻。

“安洁姐姐。”

“快走吧。”

“不要再看院长妈妈了。”

“院长妈妈已经被那些人丢在这里了。”

“她出不去的。”

“但你们还能出去。”

“安洁姐姐。”

芽芽转过身伸出瘦小的手，指向地下室终于打开的大门，轻声说：

“从这里出去吧，从我们来的路回去。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一直走到天亮就可以出——”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