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纪两人的注视中，又有第二双、第三双……无数双孩子的手从院长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缝合疤痕里伸出来，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下森白的指骨。

它们拼命挣脱院长早已支离破碎的糜烂血肉往外伸展，像是溺水的人在绝望中试图抓住什么。

但那些小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它们都被红线串着。

安洁终于看清了——那些从院长掌心里蔓延出去的红线，根本不是从院长体内长出来的。

它们是从每一双孩子的手腕上穿过，像串珠子一样把所有孩子都串在院长的身体上，然后再从院长的皮肤下钻出来，缠绕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形状。

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故意用红线把所有的孩子都缝在院长的身上一样。

“——是守则。”

安洁突然明白了，她抿了抿唇，“福利院的五条守则，每一条都是一根红线。”

话音刚落，镜中的院长猛地抬起头。

那张曾经温柔秀美的面孔已经完全崩裂了。

院长的皮肤像干涸的土地一样龟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偏偏她的嘴角还强行维持着微笑的弧度——但嘴贱的裂口已经蔓延到颧骨，这么一笑只会更露出森白的骨头和腐肉。

“不对。”

院长的声音变得层层叠叠，像是很多个人同时在说话，有女人，有男人有孩子……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组成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和声。

“守则不是红线，守则是用来保护你们的。”

她说着，缓缓举起自己那只被红线贯穿的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密集的红线在她掌心的伤口里不断蠕动穿梭。

“守则一，不要拒绝游戏。”

随着她念出第一条守则，她掌心内穿梭的一根红线猛地收紧，连带着她左肩上那颗属于芽芽的头颅也被拽得更紧，几乎嵌进她的锁骨里。

芽芽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更多的血水，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知道为什么不能拒绝游戏吗？”

院长的头歪向一边，脖子发出咔嚓的脆响，她哀伤道：

“因为那些来‘挑选’孩子的人，他们最喜欢看孩子们玩游戏了，玩游戏的时候，孩子们会跑、会跳、会笑，他们就能看的更清楚，哪个孩子的腿脚是好的，哪个跑得快的孩子心脏够强壮。”

院长每说一句话，就有一根红线从她体内崩裂出来，带着更多的碎肉和血水弹在镜面上。

“守则二，不要拒绝邀请。”

“这是因为当那些人来‘邀请’孩子去地下室的时候，拒绝的孩子会被打得很惨，打断肋骨，打碎牙齿，打到他们愿意为止——不，是打到他们再也没有力气拒绝为止，反正……反正只要身体里的内脏是好的，就行了。”

嘣——！

一根红线突然彻底崩断。

安洁眼睁睁看着那颗属于阿水的半颗脑袋从院长的腰间脱落，在空中翻滚几圈，重重落在镜中地上那滩血泊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

只剩下半颗脑袋阿水嘴还在动，他重复喃喃道：

“安洁姐姐……快走……不要听……不要看妈妈……不要看了……”

“守则三，不要浪费食物。”

院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似乎更痛苦了。

“因为……因为食堂里的食物，都是用那些被摘除了器官的孩子们换来的钱买的我每一口饭，每一块肉，每一个包子——都是用那些孩子换来的钱！”

说话间，她胸口处的一道横贯整个胸腔的缝合疤痕突然崩开！

没有任何内脏流出来。

那道疤痕下面，赫然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大小不一的玻璃瓶。

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一颗器官——心脏、肝脏、肾脏、脾脏……它们泡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中，竟然还在微弱地搏动。

“妈妈……”

“妈妈不要说了……”

“妈妈……好疼……好疼啊”

那些被缝合在她身上的孩子们的头颅同时发出了声音。

他们真的太乖了，哪怕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也不尖叫哭嚎，只是低低地，低低的呼痛。

他们在叫院长妈妈。

哪怕到了现在，他们依旧把这个亲自将他们送进地下室的女人——当妈妈。

“守则四。”

院长忽然失了力气般开始哽咽，她的哽咽声太轻了，轻到几乎能被玻璃罐震动的嗡鸣声淹没，“天黑不要出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排列整齐的玻璃瓶，苦涩又难堪地笑了。

“这道守则其实是假的，因为天黑以后，那些人就会离开福利院。他们离开后是孩子们唯一能安全玩耍的时间，在那个时候，我总是会带着他们在福利院内到处玩各种游戏……”

安洁盯着镜中的院长。

她看到有一根红线，此刻正紧紧勒在对方的喉咙处。

那是贯穿院长脖颈正中央的一根红线，比其他所有线加起来都要粗，颜色也更深。

“守则五。”

院长的喉咙被红线勒住，她有些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几乎有点听不清，“所有的孩子们，都要听话。”

她说话时缓慢抬起双手，尖锐的指甲狠狠掐住自己喉咙上那根黑红色的线，猛地用力往两边一扯。

安洁和纪辰两人瞳孔骤缩，呼吸也停滞了。

噗嗤——

镜中，那颗属于院长的头颅，被她亲手从脖子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纪辰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但奇怪的是，院长断裂的脖子里并没有任何血喷出来。

“……”

纪辰虽然好奇，却还是没上前去查看。

谁知道院长等下会不会又发疯把别人的脑袋扯下来？

这可是能扯下自己脑袋的狠诡怪。

安洁从始至终就没动过脚，自然看清了为什么没有血。

因为院长此刻的身体里已经没有血了，只有浸透了福尔马林液体的无数根红线。

这样一副完全诡化的身体，又怎么可能还会像人类那样有血露出来？

而此刻，院长生生被扯断的头颅悬浮在镜中那间地下室的半空中。

她的头颅脖子断口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不断蠕动拉扯着——每扯一下，红线另一端缝合在身体里的孩子脑袋就会往上提高一些。

院长就这么被红线吊着，断裂的路头颅和身体间仅靠几根红线挂着，像一具提线木偶般站在原地。

哪怕到了现在，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听话的孩子会得到奖励。”

院长悬浮在半空的头颅说：“不听话的孩子会消失。”

那些被红线串着的孩子们的头颅同时开口。

“但是小洁，你知道吗。”

院长的头颅缓缓转动，那双早已没有眼珠、只剩下两个黑洞的眼眶对准了镜外的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