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渊将军说——他不服！”

传令兵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了赤渊那如同洪钟般的嗓音，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叶二公子，不是我赤渊不给殿主面子！但此事关乎我魔族安危，我必须说！”

叶寻懒洋洋的声音紧随其后，不紧不慢——

“行，你说。”

“一个仙庭出来的人，即便他说的是真的，即便那座祭坛确实存在——那也不代表他这个人就可以信任！”赤渊的声音铿锵有力，“他了解仙庭的一切不假，但反过来说——他也了解我们的一切！殿主让他住在神庭核心区域，他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看一天我们的军事部署！”

“他只需要把看到的东西，传回仙庭——”

“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叶寻说的。

是慕清寒。

殿内，慕清寒一手撑着软榻的边沿，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牵动之间，腰腹那道虽已愈合了七八成的伤口，还是传来了阵阵钝痛。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属于修士的、清冽而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去找衣服整理仪容。

他就这么穿着那身破烂得几乎挂不住的碎布条，赤着足，从内殿走了出来。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赤渊和叶寻就站在殿前的台阶下方。看到慕清寒出来，赤渊的脸色一沉，目光如同两把刀，直直地剜过来。

“你——”

“赤渊将军。”慕清寒打断了他，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你的担忧，没有错。”

赤渊微微一愣。

“换做是我，在我曾经的立场上，面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投奔者，我也会这么想。”慕清寒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带着伤势未愈的踉跄，但他的脊背，是直的，“仙庭的手段，我比你更清楚。苦肉计、反间计、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弟子来布局——这些事，紫薇仙尊干得出来。”

他走到赤渊面前三步之外，停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因为长期逃亡而显得消瘦憔悴的面容，照得一览无余。

“但我不是棋子。”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从深渊中爬出来的、被苦难淬炼过的坚硬。

“我曾经是紫薇仙尊最引以为傲的弟子。他亲手传我功法，亲手带我修行，亲手向整个仙庭宣布——我是他的衣钵传人。”

“但当我无意间看到了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之后——”

慕清寒抬起手，缓缓解开了上身那几片残存的布条。

布条滑落。

赤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慕清寒的上身，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那不是人的身体。

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用刀痕、剑伤、灼烧痕迹、法则侵蚀的疤痕，密密麻麻地“刻”在皮肤上的——痛苦的地图。

新旧交叠的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有些已经愈合成了暗红色的凸起疤痕组织，有些还是淡粉色的新肉，有些则是被仙庭特有的天道法则灼烧后留下的永久性白色印记，如同烙铁烙在了牲畜身上。

最醒目的，是胸口正中央那道——

一道“逐”字。

不是墨水写的。

是用剑意，活生生地，刻进了皮肉之中的。

是用剑意，活生生地，刻进了皮肉之中的。

那道“逐”字，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紫薇仙尊的——天尊级别的剑意残留。即便已经过了一年，依旧没有消散。

这是仙庭处置叛徒的标记。

“逐出仙门”。

赤渊看着那道“逐”字，沉默了。

他是武将，他见过战场上最惨烈的伤。但那些伤，是敌人给的。

而慕清寒身上的这些伤——是他曾经的“家人”给的。

“这些，”慕清寒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我的同门师兄弟们，在追杀我的过程中，一刀一剑留下的。”

“这一道，”他指了指右肩上一道几乎贯穿了整个肩胛骨的剑痕，“是大师兄留的。他曾经和我同吃同住了三十年。”

“这一道，”他又指了指左肋下一道狰狞的灼烧伤痕，“是三师妹留的。她曾经说过，我是她最敬重的师兄。”

“这一道——”

他的手指，停在了腰腹那道最深的、刚刚愈合的伤口上。

“是四师弟留的。我曾经救过他三次命。”

沉默。

整个殿前的空地上，沉默得如同坟墓。

连叶寻都放下了酒壶，没有再嬉皮笑脸。

慕清寒将那几片布条，重新拢了回来，勉强遮住了上身的伤疤。

“赤渊将军，”他抬起头，直视着赤渊的眼睛，“你问我能不能信任。我无法向你证明我不是仙庭的棋子——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百分之百地证明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