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笔尖在奏折上悬停片刻，冬雪缀梅的清晨，丞相府书房窗棂上结着薄霜。

林羽扒着窗棂呵出白气，看庭院里扫出的雪径又覆上薄霜，虎头帽下的睫毛忽闪忽闪沾着雪粒。

书房门吱呀推开道缝，一滴红墨恰落在“劝农令史郑濬”的考评处。

林宁探进半个扎着蝴蝶结的脑袋，粉色棉裙上沾着梅枝积雪，见父亲望来慌忙背起小手，却藏不住袖口偷掖的松子糖。

小家伙始终踮脚站在父亲划定的檀木线外——那是爹爹定下的“公务禁入区”。

丞相眼底漾起笑意，招呼两个小家伙，玄色大氅如夜枭展翼将两个雪团子拢进怀里。

林羽忽然伸手揪住父亲浓密的长须，奶声奶气学舌，“藏糖糖！”

林宁趁机把松子糖塞进哥哥嘴里，兄妹俩笑作一团滚落榻间，虎头帽与蝴蝶结歪斜着纠缠在一处。

不过两个小家伙都小心避开爹爹的书案和砚墨。

窗外雪光渐亮时，丞相将批注好的奏章摞作两叠。

余光瞥见林羽正趴在炭炉边，用废信卷成筒状对着炉火比划，信间漏出的光影在他脸上游移如游鱼。

“今日叫李先生带你们去升平街可好？”

李铭向来贪睡，起床洗漱完毕，端着药盏进来时，正撞见林宁踮脚偷书架上小书。

小姑娘听见响动，忙小心翻开几页偷看。

两岁小儿哪里识得字，不过是被书页间爹爹夹的梅花干吸引，粉团似的手指轻轻拈着枯瓣。

丞相接过药盏，氤氲雾气漫过他眼底的倦色。

“仁安且替我受这趟累，年前市集最是热闹——宁儿丫头早嚷着要看糖画。宁儿昨日念叨的糖画铺子，该挂出新岁生肖了。”

林羽闻抛下旧信，鹿皮靴踩着满地碎光扑到李铭跟前。

两岁小儿尚不懂掩饰期待，攥着老师的衣角仰头央求，“要小老虎！”

李铭自从来到丞相府后就一直专研医术，平日里出门也比较少，需要什么都是吩咐府上人买的。

他略微思索后就拱手答应了丞相的请求。

“出门可要穿暖和些，莫要染上风寒。出门前要告知娘亲。升平街人多繁杂，要好好听先生的话，莫要随意乱跑。”

丞相收拾了林羽略歪着的虎头帽，然后扭头轻轻擦去林宁小鼻子上的墨点。

“若是瞧见什么想买的就尽管买，不过糖葫芦不可贪多，日头西斜前必要归家。

要是回来得晚了，记得要给你们娘亲带个雀儿形状的小糖人，你们娘亲甚是喜爱这个。”

“知道了，爹爹！”

“好啦，慢点走，莫要栽进雪地当中了。”

丞相的话还没叮嘱完，林羽就迫不及待拉着林宁地跑出书房，想着赶紧回去换衣服了。

跟着神医调养身体可算是憋坏了小孩子的贪玩。

“公子小姐且慢点……”

门外的赵刚急忙跟上两个蹦跳的小毛团。

丞相苦笑摇了摇头，这些天教的礼仪一兴奋起来就全忘了。

“让仁安见笑了。”

丞相的声音裹着炭火暖意，微微侧身，目光温和地落在李铭身上，“你来到府上也快两年了，今日你就好好放松放松。”

执笔蘸了蘸朱砂，又添小字“着户部核查人口事宜”，笔锋未停温声道，“日花销都记在府库账上。锦裳轩旁那家桂馥斋——”

朱笔在砚边轻轻一荡，几点朱砂溅在镇纸上，“锦裳轩往东第三间铺面，悬着青竹幌子的便是宁儿最爱的糕点铺。”

雪光映得他长须忽明忽暗，“那荷花酥需用晨露和面，掌柜娘子总把第一屉留给宁儿。”

“铭晓得了。”

“好啦，也不多说了，出门也要记得穿好衣服，瞧上什么就带回府中来。

我赠送你那个宅子你也不去看看，待会也顺便让福伯帮你好好的操心一番，就算你不在那也好有点年味。

当然，若是有遇到合心意的良家女子……”

“咳咳，多谢丞相关爱，我定当好好带着羽儿和宁儿游玩，丞相放心，我这就先行告辞了。”

正处于感动之中的李铭听到后面的话突然一个激灵，赶忙告辞。

“哎”，丞相叹息一声，他看着李铭离去的身影，又想到自己繁忙的政务，摇了摇头后又回到桌前处理起政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