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旺已经八十多岁，早年被鬼子砸伤的腰，一直没好利索，这么多年一直疼痛，尤其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渐渐地腰都弯了，到现在快弯成九十度，加上两条腿风湿很重，几乎拖着腿走路，在地里耙地锄草，都要拉着腿，一步一挪，甚至要跪着往前爬着干活。回到家里，就哎呀喔呀叫唤，揉着身上疼痛的地方，爬到炕上，就再也不想挪动了，吃饭时，两条腿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盘腿坐在炕桌前，只能坐在外边，把俩腿耷拉到炕沿下。

宝荣让子璋去守善药铺抓了几副膏药，贴在患处，也只是起个缓冲，治标不治本，过后不贴了，遇到阴雨天，景旺照样疼痛不好受。

宝荣无法，只好缝个棉布腰子，围在景旺腰上。冬天是棉的，夏天是夹的，腿上也是，一腿一个棉护膝，大热天也照样捂着。

志民看到景旺这样子，知道父亲确实老了，再也干不动地里的活计。回家后思忖了半天，在吃完晚饭后，把子璋叫到了西屋，跟子璋进行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

志民看了子璋两眼，看着这个长相酷似自己的小儿子，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洋溢着幸福灿烂的笑脸，有些不忍心对他说，沉吟了很久，才对子璋说道：“子璋啊，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子璋看父亲半天不说话，心里还纳闷呢！以往父亲吩咐自己，都是直来直去，有一说一，一二三四说完拉倒，今个儿父亲不知咋儿的，半天不说话，想想自己也没有啥错误，不久前，全家还欢天喜地给自己娶亲，今个儿把自己叫到西屋，不知有啥事情，他听父亲说，有件事要跟自己聊，赶忙说：“爸，啥事，你说。”

志民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慢吞吞地说：“我想让你把这学期教课结束，就别再去学校了。”志民说完，就停下不再说下去，看子璋反应。

子璋一听爸爸不让自己去教书，一下子愣住了，他抬头看看父亲，不解地问：“不让我再去教书，为什么呀？”

面对青春年少，一脸单纯的子璋，志民还真不好意思开口说出理由，琢磨好一会儿，觉得还是实话实说好，这才对子璋说道：“子璋，你看家里呀，你爷爷已经八十多岁，地里活儿实在干不动啦，你奶奶和你妈妈也都上了年纪，又是小脚，只能干点儿家务活，现在家务活她们娘俩干着也费劲，以后也就是主主在家里养老。你嫂子拉扯个孩子，要忙乎家里几口子的饭菜，你哥呢，性格内向，整个一个书呆子，教书还好些，他也比较适合教书，又架着个眼镜，干地里活也不方便。我在县城学校，工作也挺多，也顾不上家里，咱家地里活计，我想来想去，也只能靠德琴你们两口子。也只能牺牲你辞去老师这份工作，当然，我知道你干得挺好，可是咱家里情况这儿摆着，有这些实际困难，现在新社会，各家都有地，不能再像解放前那样，长期雇人给咱们家种地了，可咱家地要种，你爷爷奶奶，你妈和小平，一大家人得吃饭呢！麦秋大秋我们可以找人帮忙，我也尽可能回来帮着干点儿，可平时地里庄稼管理，也得个常人不是？二十多亩地呢！还有你岳父家，你岳父也是快六十岁的人，德琴没有哥弟兄，两个妹妹都还小，也需要有个人帮着你岳父干地里活。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需要长期干。你娶了德琴，就得帮着她把你岳父家里干活这副重担挑起来。你如果一边教课，一边下地干活，我怕你是忒累呀！”

志民说到这里，瞅了瞅子璋，见子璋低着头不吭声，就接着说：“面对困难，咱们一大家子人，就得齐心协力，共同面对，我不是向着你哥哥，我对你们俩向来都是一视同仁，没有厚此薄彼过。你和你哥哥，从小到现在，也从来就不分彼此，以后仍然这样。他的工资，要交给你妈，我的也是，交给你妈妈，一起支配家里开销。我知道要你这样做，实在委屈你，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咱家里有这个实际困难，你岳父家里也有这个困难。面对困难，咱们不能退缩，就得想法解决。爸爸要你这样做，也是没办法的事。”

子璋低头，还是沉默不语。

志民心里不忍，知道子璋不舍得教师工作，但既然今天说出来了，就只能这样决定了，他拍着子璋肩膀，有点儿哽咽，对子璋说：“儿子，爸爸知道确实委屈你。爸爸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为难了很久。”

良久，子璋抬起头，对志民说：“爸，我同意，等到放暑假，我就跟校长提出辞职。”

“好儿子！有啥困难就跟我说。”志民再次拍着子璋肩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