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下半年，全国大多数省闹旱灾，冀东一带连续200多天无雨雪，是近30年来，从未有过的大旱。今年春天，春旱更加严重，因为去冬降水稀少，严重影响了小麦生长，到了麦秋时节，地里几乎没有收上来多少粮食。

没了粮食，村里各队的食堂办得也就费劲了，由去年有稀有干的饭，逐渐变得只有稀粥野菜，到了冬天，野菜也没有，实在没有吃的，只能把玉米骨子用搓板搓成碎末，把树皮树叶在碾子上压碎，熬成稀粥喝。

这一年，十队生产队长万庚，每天都在发愁，地里的农活要找人干，可是忙乎半天，一点儿粮食收不上来，秋后社员家都眼巴巴等着呢，盼着队里分回去一些粮食，结果，却只能分到一点儿柴火，一粒粮食没有拿到，队里仅有的一点儿储备粮食，万庚不敢动，那是留作明年做种子用的。没有别的辙，各家只得自个儿想方解决，度过荒年办法。

多数人家吃家里存粮，但也不敢敞开了吃，要掺上树皮、茅草末、玉米骨搭配着吃，很多人家吃了草根树皮，排不出大便，哎呀喔呀只得找守善开泻药。往食堂交粮食的人家越来越少，队里的食堂处于似有可无状态。

万庚耷拉脑袋，在景旺家和生产队队部之间，来来回回走溜溜，想的脑袋疼，也想不出啥办法。

多数人腿脚都肿了，一些身体虚弱的人，抵抗不住死去。南院景盛和三儿子志仁，先后都饿死了。看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景盛，躺在薄薄的棺材里，景旺无限悲伤，哀叹弟弟景盛苦命，比自个儿小好几岁，却走在了自个儿头里。

景旺受到打击，身子也大不如从前，腰弯得更厉害，腿也迈不开步了。大热天，景旺还穿着棉裤。子璋给爷爷做了一根拐棍，景旺就拄着拐棍，一步一挪地走路。

一年队里分不到粮食，光靠吃家里存粮，景旺家东厢房里的粮食一点儿一点儿在减少，眼瞅着粮食见了缸底。子璋两口子也不再到食堂吃饭。

到麦秋景旺快过生日时，素兰德琴妯娌俩，把后院子自留地里的两沟麦子拔了，因为后院有井，可以浇园子，所以这几沟麦子长得还算可以，妯娌俩人把麦穗剪下，用手搓成麦粒，晒干后在碾子上压成白面，赶在生日这天，素兰给景旺蒸了几个馒头，东西少，素兰连张平和张媛都没给留一个，全都端到万成家，送给景旺吃，算作是给景旺过生日。

景旺拿起馒头，还没吃上两口，呼啦进来几个队上小伙子，也不客气，拿起馒头就吃，嘴里说着：“大爷，我替你吃一个。”“大爷我也吃一个。”“大爷，我也来一个！”

一眨眼，几个馒头一抢而光，宝荣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咋儿回事，菜浅子里已经光了，宝荣气得直突突，指着几个人，生气地骂道：“那是我俩孙子媳妇，给老头子蒸的，今个儿是你们大爷86岁生日，你们几个咋儿这儿不懂事呢？一个也不给你大爷留，忒混蛋呢，你们这群兔崽子，王八羔子呀，那是我孙子媳妇辛辛苦苦给老头子做的呦，可怜老头子，一个都没吃上啊！你们几个混蛋小子，跟一个快九十的老头子嘴里抢食吃，真是作孽呦！你们就吃得下去？”

“大奶奶，大爷，对不住，我们实在饿了，大爷岁数大了，我们还年轻呢！”

“你个臭王八蛋，你大爷岁数大了，也得活着呀，你们咋儿这不懂人事啊？你爹妈咋儿管教你的？”

景旺看着几个小伙子，没说啥，朝外挥了挥手，几个小伙子，自知跟一个八十多岁，快九十的老爷子抢饭吃，确实不太地道，只好灰溜溜走了。

原来德琴他们搓麦粒压碾子，给景旺端馒头，他们都看见了，饿急眼的人，也顾不得廉耻，吃饱了再说。

中午，景旺把手里那个咬了几口的馒头，就着一碗小米饭，好不容易吃了下去，宝荣就只喝了一碗小米饭。算是过了生日。

下午，孝东赶车过来，给姥爷景旺拉来二十斤面，二十斤玉米面，把攒的五个鸡蛋，给了宝荣，说：“姥，这鸡也不下蛋，好不容易攒了这几个鸡蛋，今个儿我姥爷生日，给我姥爷煮着吃了吧！”

宝荣拿着五个鸡蛋，眼泪不由地流下来，哽咽着说：“孝东啊，你咋儿不上午来，陪你姥爷过生日呀！”

“姥姥，有限的一点儿粮食，你做点儿饭，还不够我吃的，我姥爷心疼我，咋儿能吃得下。你老看着晚上给我姥爷煮着吃了吧！粮食不多，你老安心吃吧，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老拉点儿来。待会儿，我就回去！你老有啥活儿没有，我去干。”

孝东说着，就去外面看看水缸，见缸里水不多了，就赶紧拿着扁担去南面井沿挑水。

宝荣看着孝东挑水，回屋对景旺说：“老头子，咱俩呀，得济啦！孝东哥俩没白养活一场。”

景旺没说话，长长松了一口气。眼睛瞅向窗外，看孝东挑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