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四年冬月，梧州城的晨雾还裹着桂江的湿气，司天监刚在谯楼挂出辰时牌，东城门楼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那铜器被敲得变了调，像钝刀刮着百姓的心尖，街上挑着菜担的脚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几名锦衣卫校尉骑着快马闯过石板路，马蹄溅起的泥水泼在临街的酒旗上，晕开一片黑污。

“陛下！广州失了！”

养心殿的暖阁里，永历帝朱由榔正捏着福建进贡的武夷岩茶，听文安之奏报云南粮道的事。那声急报像惊雷炸在殿内，他手指一颤，茶盏

“哐当”

砸在金砖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明黄蟒袍下摆。不等内侍上前擦拭，又一名气喘吁吁的驿卒撞开殿门，怀里的塘报散落在地：“桂林。。。

桂林沦陷！孔有德部已渡过漓江！”

“两个省会。。。

一日之内。。。”

朱由榔踉跄着扶住龙椅扶手，脸色比殿内的白瓷瓶还要苍白。他登基四年，从肇庆逃到全州，再从安龙躲到梧州，原以为依托两广山水能暂避锋芒，可如今清军如潮水般涌来，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给。文安之急忙捡起塘报，见上面

“尚可喜屠城”“耿继茂追剿”

的字眼刺得人眼疼，忙攥紧纸张沉声劝道：“陛下，梧州不可久留！臣已命严起恒整顿车马，即刻往浔州暂避！”

说话间，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名身着圆领袍的官员跌跌撞撞跑来，为首的户部尚书吴贞毓抱着账册哭诉：“国库银锭还没装车，城外就有百姓逃难了！再不走，清军怕是要堵城门了！”

朱由榔被这哭喊声搅得心烦意乱，抓起案上的玉玺塞进随身锦盒，连龙靴都没系紧，就被内侍搀扶着往殿外走。

宫门外，十几辆骡车歪歪扭扭停在雨道上，随驾的宫女太监们抱着衣物首饰争抢位置，几名禁军士兵挥着腰刀维持秩序，却挡不住此起彼伏的尖叫。严起恒站在最前面的车旁，见皇帝出来，忙躬身引路：“陛下，车驾已备妥，走西江水路往浔州，三日便可抵达。”

朱由榔刚要抬脚上车，却瞥见远处巷口有黑影闪动，他猛地攥紧严起恒的手腕：“是陈邦傅的人？”

严起恒心里一沉。庆国公陈邦傅驻守浔州，虽名义上归永历朝廷管辖，却早有拥兵自重之心。此次逃亡将途经其地界，本是冒险之举，可眼下清军步步紧逼，也只能走这一条路。他强压下担忧，低声道：“臣已派人传信，命陈邦傅沿途护驾。陛下放心，只需过了浔州，便可往南宁会合瞿式耜部。”

骡车在暮色中驶出梧州城，沿着西江岸边的泥泞小路前行。朱由榔掀开车帘，见身后的城池渐渐被暮色吞没，岸边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这风雨飘摇的南明江山。他想起三年前在肇庆登基时，百官朝拜的盛况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只剩这十几辆骡车，和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臣子，忍不住长叹一声，将脸埋进锦被里。

三日后清晨，车驾抵达浔州城外。远远望去，城墙上

“庆国公”

的大旗随风飘动，陈邦傅带着一队骑兵出城迎接，一身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由榔的车前，躬身行礼时，眼角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臣恭迎陛下！城内已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歇息。”

文安之察觉不对劲，陈邦傅身后的骑兵虽列着仪仗，手却都按在刀柄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恭敬。他刚要开口提醒，却见陈邦傅突然直起身，对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陛下一路辛苦，先请入府中安歇，待臣为陛下设宴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