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一年暮春，北京城的风沙还未完全停歇，吏部衙署后院的几株老榆树上，残叶被风卷得簌簌作响。王一品身着褪色的补服，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在下巴处凝成细小的水珠。

“王大人，圣上已准吏部所请，广西巡抚一职，还望您明日便启程赴任。”

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李之芳端坐在案前，语气虽和缓，目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案上摊开的文书上，“广西巡抚”

四个朱红大字格外刺眼，像极了桂林城头未干的血迹。

王一品双腿一软，竟直直跪倒在青砖地上，嘶哑着嗓子哀求：“李大人，求您再向圣上进，广西乃蛮荒之地，逆贼李定国势大，下官去年染疾尚未痊愈，实在难当此任啊！”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青灰色的地砖上很快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李之芳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扶起：“王大人，非是下官不肯通融，只是如今广西军情紧急，满兵虽勇，却也难敌李定国的悍勇。前几日湖广传来消息，辰常总兵徐勇的题本里说得明白，逆贼只畏满兵，南兵再多也无济于事。可满旗精锐有限，圣上也是万般无奈才让您复任。”

王一品听得

“李定国”

三字，身子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去年他从广西巡抚任上因病回京时，恰逢李定国率军围攻桂林，城破之日，清军尸横遍野，连定南王孔有德都自焚而亡。他虽侥幸逃脱，却夜夜被噩梦纠缠，梦里全是滇兵雪亮的刀锋和震天的喊杀声。如今让他再回广西，无异于羊入虎口。

回到家中，王一品坐立难安。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忽然停在画中桂林山水的部分。那曾是他任上常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催命符。他猛地一拍桌案，咬牙道：“不行，绝不能去广西！”

当夜，王一品悄悄叫来管家，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你明日去拜访户部尚书的小舅子，务必将这些东西送给他，只求他在圣上面前美几句，帮我推掉广西巡抚的差事。”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焦虑与决绝。

管家捧着锦盒，面露难色：“老爷，这行贿之事若是被发觉，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事到如今，哪还顾得上这些！”

王一品狠狠跺脚，“与其去广西送命，不如赌一把！”

可王一品终究没能赌赢。不过三日，行贿之事便被人揭发，顺治帝龙颜大怒，下旨将他打入天牢。刑场上，王一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桂林城外滇兵的号角声，他喃喃自语：“李定国……

李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