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的桂林，寒意已浸透城郭，巡抚衙署内烛火摇曳，映得瞿式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愈发凝重。他身着藏青锦袍，腰间悬着太祖皇帝御赐的玉带，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舆图，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诸将，声音沉稳如钟：“兴安、严关乃桂林屏障，赵将军麾下劲旅驻守于此，城内尚有胡、杨、王诸位将军兵马，总计数万之众。孔有德虽来势汹汹，然我等凭险据守，筹措粮饷，未必不能挫其锋芒，保此孤城！”

堂下诸将却无一人应声。开国公赵印选垂着头，靴尖蹭着地面的青砖，似乎要将那冰冷的砖石看出个洞来；卫国公胡一青手按腰间佩剑，指节泛白，眼神却飘忽不定，落在衙署门外那棵老榕树上，仿佛能透过枝叶看到远方清军的旌旗；武陵侯杨国栋则悄悄拢了拢袖口，藏在袖中的手正攥着一封家信，信中妻儿催促他早日脱身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瞿式耜看在眼里，心中不禁一沉，却仍强打精神，命人抬上早已备好的粮册：“今岁秋粮已征，再加盐税、商捐，足以支撑三月。诸位将军若能同心协力，待永历帝派来援兵，便是我等反击之时！”

接下来的半月，瞿式耜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支撑着桂林的防务。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到城门巡查，安抚守城士卒；午后则在衙署核点粮饷，常常忙到深夜，案上的油灯换了一盏又一盏。有时军需短缺，他便将自己的俸禄、家中的器物拿出来变卖，甚至摘下夫人的金钗银簪，交给粮官充作军饷。夫人吴氏见他日渐消瘦，眼眶深陷，劝他歇息片刻，他却只是摇头：“城若破，家何存？我身为留守大学士，岂能只顾自身安逸？”

可诸将的怯懦终究还是压过了他的苦心。十一月初五日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桂林的宁静，赵印选派来的塘兵浑身是汗，跌跌撞撞冲进衙署，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不好了！严关的塘兵全被清军扫了，鞑子的前锋离兴安只有三十里了！”

瞿式耜手中的笔

“啪”

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如同一朵绝望的墨花。他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捡起笔，厉声吩咐：“快！传我命令，赵印选即刻领兵扼守严关，不得有误！”

信使领命而去，瞿式耜却在原地踱步，心中隐隐不安

——

赵印选那怯懦的性子，怕是难当此任。

果然，未过一个时辰，便有亲兵来报，说赵印选不仅未领兵前往严关，反而在营中收拾行李，似有退意。瞿式耜气得浑身发抖，亲自骑马赶往赵印选的军营，却见营内一片混乱，士兵们正忙着搬运粮草、包裹，赵印选则坐在帐中，与胡一青、王永祚等人商议着什么。

“赵将军！”

瞿式耜掀帘而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敌军压境，你不领兵拒敌，反而收拾行装，是要弃城而逃吗？”

赵印选见瞿式耜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瞿大人，清军势大，我等兵力不足，与其在此白白送死，不如暂退他处，再图后举。”

“兵力不足？”

瞿式耜指着帐外的士兵，“你麾下有五千精兵，再加上城内兵马，合计三万有余，怎会兵力不足？不过是你贪生怕死，不敢与清军一战！”

他转向胡一青、王永祚等人，“诸位将军，朝廷封你们为公侯伯，百姓以膏血养着你们，如今国难当头，你们难道要做那临阵脱逃的懦夫吗？”

胡一青等人被瞿式耜问得哑口无，却仍无一人愿意领兵出战。王永祚嗫嚅着：“瞿大人，并非我等不愿战，只是清军火器精良，我等恐难抵挡……”

瞿式耜看着眼前这些养尊处优的将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他捶胸顿足，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朝廷以高爵饵此辈，百姓以膏血养此辈，今遂作如此散场乎？”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士兵冲进帐来：“将军！不好了！士兵们听说要退走，都乱起来了，还有人趁机劫掠百姓！”

赵印选等人见状，再也顾不得与瞿式耜争辩，纷纷起身：“快！护着家眷，即刻西撤！”

他们匆匆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带着部众朝着城西方向逃去。瞿式耜站在帐中，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哭喊声渐渐远去，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缓缓走出营帐，只见桂林城内一片混乱。百姓们扶老携幼，四处奔逃，有的人家房门被撞开，衣物、粮食散落一地；士兵们骑着马横冲直撞，甚至有人拔刀威胁百姓，抢夺财物。刑部尚书于元烨穿着一身便服，混在人群中想要出城，刚走到月城门口，就被几名乱兵拦住，乱兵见他衣着华贵，以为是富商，上前索要钱财，于元烨不肯，争执间被乱兵一刀刺死，尸体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似在控诉这乱世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