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说来就来。

不是江南常见的缠绵细雨，而是砸得青砖冒烟的倾盆大雨，像天公倒了一整缸洗笔水，哗啦啦地泼下来，把运河搅成一条浑浊的龙。

女子灯坊的屋檐下，水帘如织。

林知安披着油布斗篷，站在高台，望着远处那艘悄然停泊在芦苇丛中的黑船——“林记粮行”的灯笼在雨中摇晃，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小满，准备好了吗？”她低声问。

小满从灯柱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卷画得歪歪扭扭的“灯坊布防图”，脸上抹了两道黑灰，活像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狸猫。

“阿姐，我连‘陷阱区’都标得特别显眼了——你看，这儿写着‘小心！地雷！’，这儿画了个骷髅头，这儿还贴心地写了‘建议绕行’。”她咧嘴一笑，“就差在门口挂个牌子：‘欢迎来烧，包赢不包赔’。”

林知安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哪是布防图，是钓鱼广告。”

“对啊，就得让他们觉得——这鱼，又肥又傻，张嘴就咬钩。”小满眨眨眼，“春桃那边呢？”

“已经放出去了。”法蒂玛从暗室走出，手中捧着一只小陶罐，“这是她包袱里搜出的‘信香’——一点就冒绿烟，是林家密信用的。她一进林记粮行，我们就能知道。”

“崔计真呢？”林知安问。

“在柴房‘关押’，其实正通过暗道给小满传消息。”陆明理轻声道，“她写了三页纸，全是火油采购的漏洞分析，说‘不能白白被冤枉’。”

众人一愣，随即笑出声。

鲁织云摇头：“她连坐牢都不忘做账，真是女子财务部的魂。”

林知安望向雨幕深处，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场戏，风险极大。

一旦对方识破，不仅灯坊声誉受损，春桃可能丧命，崔计真也会真正沦为“叛徒”。而她们苦心经营的“女子空间主权”，将面临第一次公开溃败。

可若不反杀，敌人只会更猖狂。

“开始吧。“她深吸一口气，”放鱼。“

三更天，雨未停。

春桃蜷缩在运河边的破庙里，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那卷“布防图”。

她不是叛徒。

三天前，一个自称“崔家表妹”的女子找上门，说想学记账，借了刻刀，还给了她一两银子当“学费”。她一时心软，没多想。

可昨夜粮仓起火，她发现床板夹层被人动过，包袱也不见了。她吓得逃出灯坊，却被江引流在半路截住。

林知安没有责骂她。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但现在，我们需要你——去演一场戏。”

春桃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林知安是第一个没把她当“逃婚脏物”的人。

所以，她点头了。

“林记粮行……在哪儿？”她颤抖着问。

“顺着运河往北，第三盏红灯笼。”暗处传来小满的声音，“记住，你说是来投诚的，带了‘布防图’，要五十两银子——但别真拿钱，拿到图就找机会逃。”

“要是……他们不信呢？”

“他们会信。”小满冷笑，“人总愿意相信——别人比自己更贪。”

春桃咬了咬唇，冲入雨中。

寅时初，林记粮行。

一艘乌篷船靠岸，船帘掀开，春桃跌跌撞撞爬出，跪在舱门前，声音发抖：

“我……我是灯坊的春桃！我带了布防图来！我知道她们怎么防火、怎么守夜、哪里最弱！你们……要买吗？”

舱内，烛光摇曳。

林家二爷林承业端坐主位，身穿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神阴冷。

“布防图？”他冷笑，“拿来我看看。”

春桃哆嗦着递上图纸。

林承业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图上清清楚楚标着：

“归灯”主柱无备用支撑，一炸全黑

水渠夜间只留一人值守

粮仓东墙防火泥未干，可泼油强攻

绣坊深夜无人，可纵火毁账

“倒是详细。”他眯眼，“你为何背叛？”

“她们……她们要杀我！”春桃哭出声，“说我偷了印泥，还关了崔计真！我怕死……我只想活命！”

林承业与身旁幕僚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可信。”

幕僚低声道：“她眼神慌乱，说话断续，不像作伪。而且——她若真想诈我们，不会把弱点标得这么全。”

“好。”林承业冷笑，“五十两，拿去。明日三更，你做内应，打开西门——我们一把火烧了灯坊，让林知安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