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忘了?当初我们为何死活要赖在贾府、守着梨香院?”
薛姨妈眼神一晃,神色骤然凝滞。
是啊。
她怎么忘了。
当年薛家进京,一路奔波,不肯回原籍,执意寄居荣国府,搬进梨香院,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贾府百年勋贵、根基深厚,图荣国府在京中权大势大,能护住薛家行商体面,能为宝钗铺路、为蟠儿遮风挡雨。
是她,是她自己后来一时意气用事,执意搬出梨香院,硬生生把最安稳的落脚点推了出去。
薛宝钗看着她恍惚神色,继续趁热打铁,轻声道:
“母亲当初一气之下执意迁出梨香院,看似争了一口气,实则断了我们最近、最稳的依托。”
“从前我居于府中,朝夕相处,一一行皆是亲近,人人看顾几分。
如今搬出府外,我再入贾府,便是客、是外人,一举一动皆需谨慎,分寸礼数半点错不得,行事远不如从前自由顺遂。”
薛宝钗说到这里,就想到自己参加宴会,下人对她的态度和从前截然不同,眼中闪过一抹自嘲。
薛姨妈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狡辩:“我当时只觉……史老太君太过冷漠。
冲动之下就……”
“不是他们不讲情分,是母亲忘了立身根本。”
薛宝钗语气温和,却毫不退让。
“哥哥未出事前,贾府尚且容得我们热闹安居;哥哥出事后,我们更是半点底气都无。
您如今满眼都是仇恨,满心想讨公道,却早已忘了,我们当初赖在贾府,本就是为了‘借势’二字。”
“借势?”
薛姨妈喃喃重复二字。
“是。”
薛宝钗点头,目光笃定。
“借贾府之势,保薛家安稳;借贾府人脉,铺我选秀前路。”
“母亲,您仔细想想。若我们彻底与贾府生分、撕破脸面,明年选秀之时,朝中无人、朝中无靠,我孤身一人入宫,无家世支持、无权贵援引,如何争得过旁人?”
薛姨妈猛地抬眼,神色终于真正慌了几分:“那……那依你之见?难道就这般咽下这口恶气,日日还要陪着笑脸去贾府应酬?”
“不是咽下恶气,是暂且藏起锋芒。”
薛宝钗眸色沉沉,心智清明无比:“今日之辱,我记着,薛家也记着。只是这仇,不该由现在的我们去报。”
“现下我们能做的,唯有隐忍、安分、守礼。我照旧入府赴宴、照旧周旋人情,稳住姨母、稳住老太太的情面,不让贾府彻底疏远我们。”
她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郑重道:
“等我明年入选、一朝得宠、身居高位,到那时,无需母亲费一句口舌,无需薛家争一时长短。”
“权势在手,恩怨可清。”
“今日林黛玉加在我们薛家身上的所有折辱,来日我必百倍、千倍讨回来。”
这番话沉静有力,字字落地有声。
薛姨妈怔怔看着自己的女儿。
方才那一巴掌红肿未消,可这张年少清丽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远超同龄人的冷静、隐忍与深谋远虑。
她心里突然有些发寒,这还是自己女儿吗?一切利益至上。
良久,薛姨妈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腔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无尽疲惫与悔意。
“是母亲糊涂了。”
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颓然无力:“是我被恨意迷了眼,只顾着眼前这点恩怨得失,险些误了你的大事,误了薛家的前程。”
薛宝钗见她彻底醒悟,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微微颔首,柔声安抚:
“母亲知错便改,便是薛家之幸。往后只需沉住气,静候来年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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