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郡王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从容,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军情如火,边关百姓身处水火,片刻耽误不得。
君命如山,家国在前,为父身为朝廷藩王、戍边武将,自当为国赴战,义不容辞。”
看着父亲坦荡磊落的模样,水溶喉间微微发涩。
他自幼敬佩父亲半生戎马、忠君报国,可敬佩归敬佩,终究是骨肉至亲。
此去西海关山高路远、沙场凶险,刀枪无眼、箭矢无情,蛮族凶悍嗜杀,战局未知,谁也不知此番出征能否平安归来。
一时之间,先前所有关于儿女情长、婚事纠葛的执念,尽数压在了心底。
国事、家事、王府重担,层层叠叠压来,让他瞬间褪去少年意气。
水溶沉默片刻,抬眸认真问道:“父亲此番亲征,京中王府,您可有安排?”
这话问到了关键。
北静郡王闻,眸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定定看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儿子,语气郑重肃穆:“为父正欲与你交代此事。”
“我明日离京之后,府中大小事务、内外诸事,尽数交由你全权打理。
你母亲极易忧心,往后府中安稳、内院安宁、上下调度,皆需你一力担起。”
“不止府中。”
郡王眸光骤然加深。
“我身在边关,鞭长莫及,京中朝堂波诡云谲,太上皇与陛下制衡拉锯愈发激烈。
王府无主,必会成为各方势力窥探拿捏的目标,暗中风波、明里刁难,定然不会少。”
水溶躬身肃立,神色无比坚定:“儿子明白。
父亲放心出征,家中一切,儿子定当一力守住,护好母亲,稳住王府,绝不叫旁人有机可乘,绝不拖父亲边关后腿!”
见儿子沉稳有度、进退有度,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北静郡王心头稍慰,缓缓点头。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水溶的肩头,语气放缓,带着为人父的嘱托与期许:“为父此生征战半生,无愧家国、无愧朝廷。唯一牵挂,便是王府安稳、妻儿平安。”
“你自小聪慧温良,只是心性偏软、太过重情。
往后独掌门户,需记住——身居世家高位,不可随性任性,不可被私情左右大局。
遇事当断则断,识人当明则明,守得住本心,更守得住家门根基。”
他垂眸躬身,字字恳切:“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日后定当沉稳立身,以王府为重,以大局为先,绝不肆意妄为。”
夜色更浓,窗外风声簌簌。
北静郡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轻叹:“此去不知归期,边关风雨未定。你守好京中家宅,我守好大曜河山。”
父子二人默然相对,一盏孤灯映着两道挺拔身影。
少年收起满心风月私情,从此肩上多了王府千斤重担。
中年奔赴千里沙场,一身铠甲护万家山河安宁。
京中暗流汹涌,边关战火将燃。
风雨,终究是彻底来了。
而另一边的镇国公府上,气氛也很压抑。
正堂落针可闻,满室皆是沉凝肃然的气息。
檀木案前,镇国公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沉稳庄重,眉眼间沉淀着久经朝堂沉浮的锐利。
他定定望着阶下身形挺拔、神色执拗的长子牛骏,语气平淡,却字字洞彻人心。
“说实话。你为何执意属意林府幼女?休要拿一见钟情的虚话搪塞我。”
他微微抬眼,眸光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那套说辞哄哄你心软的母亲尚可,林丫头今年不过八岁,稚气未脱,你那点心思,骗不过为父。”
起初听闻长子心心念念一个垂髫稚女,镇国公心中尚且惊疑不定,一度疑心儿子心性偏颇、行事荒唐。
可连日静观,他渐渐察觉端倪。
自家儿子素来沉稳内敛、谋定后动,绝非沉溺儿女情长的愚钝之人。
这份突如其来的倾心,根本无关风月情爱,内里藏着的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险些连他这个久经世事的老臣都瞒了过去。
牛骏垂立堂中,脊背挺直,闻心中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