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色温煦,林府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头摊着户部漕运卷宗,满室静雅。
贾化依约前来,一身素净青衫,举止儒雅有度。
王管事引他进门,他对着端坐案后的林如海躬身长揖,语气恭谨守礼:“下官贾化,见过林大人。”
林如海放下手中笔,抬眸看向来人,面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抬手虚扶:“贾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
二人原是有渊源的,先前林如海心疼女儿无人悉心教导,特意寻访有才德、心性干净的贾化,聘入府中做林黛玉的授业先生。
贾化依落座,腰背端正,从容问道:“不知大人今日召下官前来,是有何事吩咐?”
林如海敛了闲谈神色,直入正题:“如今西海战事吃紧,各地粮草转运刻不容缓,户部新设粮运督办一职,统管水陆漕运、粮草交割,权责不小,无数人盯着这份差事,却少有可靠之人。
玉儿前日向我举荐了你,我心中尚有几分考量,便请先生过来一谈。”
贾化微微颔首:“郡主抬爱,下官愧不敢当。大人但有发问,下官知无不。”
“那我便直说了。”
林如海看向他。
“常年督办漕运,你觉得最大的弊病在何处?该如何整顿?”
贾化稍加思索,条理清晰地缓缓作答:“回大人,眼下漕运积弊有三。
其一州县官吏虚报粮草损耗,从中贪墨;其二水陆关卡层层索要规费,耽误运粮行程;其三地方乡绅勾结漕丁,私调官粮牟利。
想要根治,需全程造册登记,粮草船只一一备案,每过一关核验签字,另外督办之人须不徇私情,顶住各方权贵请托。”
林如海静静听完,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消散。
贾化眼界开阔,心思缜密沉稳,不骄不躁,又素来品行端正,无朝堂派系牵扯,确实是能担起这份重任的人选。
他缓缓点头:“先生所切中要害,朝中不少官员,都没有这般通透见识。
既然玉儿极力举荐,又与我心中所想契合,我打算将这粮运督办的差事交由你打理,给你一个施展才干的机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贾化闻起身,郑重一揖:“大人与郡主信重下官,下官定当恪尽职守,肃清漕运乱象,绝不私收分毫好处,不负二位托付。”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二人又细细商议漕运调度、赴任时日诸多细节,交谈许久才作罢。
贾化躬身行礼告辞:“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先行告退,静候户部文书。”
林如海微微颔首:“林管家,送贾先生出去。”
贾化跟着林管家走出书房,踏上青石回廊,目光随意一扫,恰好落在廊下垂手侍立的香菱身上,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生出一股难以说的熟悉之感。
眼前这少女眉眼清秀、温顺安静,看着平平无奇,可那眉眼轮廓、五官底子,依稀与多年前一位故人极为相似。
那是深埋岁月、早已湮灭的旧影,时隔多年,本以为此生再无踪迹,却在此处骤然重逢残影。
贾化眸光沉沉,驻足不动,目光久久落在香菱身上,细细打量,心绪翻涌不休。
香菱本安分垂首侍立,察觉到久久不散的注视,微微抬头,对上他探究复杂的目光,心底莫名一紧,有些局促地微微侧身。
一旁引路的林管家见状,连忙轻声介绍:“贾大人,这是府中侍女香菱,一直在郡主身侧侍奉。”
贾化浑身一震,瞳孔微缩,他想起来了。
甄英莲!
当年姑苏甄士隐府上唯一的掌上明珠,幼时元宵走失、被拐流落人间,从此杳无音信、身世飘零的故人之女!
时隔十余年,故人满门零落,世事沧海桑田,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那个襁褓娇憨、命运凄苦的稚女,竟然辗转流离,最终隐于林府,更名香菱,贴身伴在明慧郡主身侧。
一瞬之间,过往岁月、故人旧事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甄士隐让他寻找英莲一事,本以为茫茫人海,根本难寻,没想到如今就在眼前。
贾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敛去眼底复杂酸涩的情绪,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林黛玉本来就等在廊下,她有几句话叮嘱贾化,没想到却看到了这一幕。
林黛玉见贾化目光死死锁在香菱身上,神色凝重异常,不由轻声问道:“先生何故驻足?可是香菱哪里失礼?”
贾化闻声转头,对着林黛玉深深一揖,神色郑重,坦荡开口,并无半分遮掩:
“郡主。”
他声音微微沉哑,字字清晰,落于当场,坦然当众道破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