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轻喝一声,制止了他,心底又气又不甘。
她没有料到,林黛玉竟这般油盐不进,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可道理全在林黛玉那边,人家父亲的私人手迹,本就没有义务借给外人。
当众再强要,反倒显得贾府贪求别人私物,落了贪得无厌的话柄。
王熙凤见状,连忙打圆场。
“罢了,既是林大人的私藏,郡主自有处置的道理。是我们唐突了。”
贾母眼珠一转,心中生出一个折中法子。她面上依旧挂着慈爱笑意,缓缓开口:
“玉儿,老身也明白,这些是你父亲私藏手札,不便随意外传。”
她话锋一转,看向贾宝玉,又转回林黛玉:“这样可好?咱们立个规矩。你出几道经义题目考一考宝玉。
若是他答得合乎情理,便把这几卷书暂且借他研读;若是答不上来,那便作罢,老身绝不再提借阅一事。你看如何?”
贾宝玉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脊背,满心跃跃欲试:“好!老祖宗这个主意好!郡主,你尽管出题,我定好好作答!”
探春眉头微蹙,心里暗暗摇头。
宝玉平日只读闲诗杂赋,于经义八股本就不甚用心,哪里轻易答得出来。
林黛玉眼里闪过一丝嘲笑之意,这是真把她当做小孩子哄了,不过看这架势,若是不答应,肯定还会纠缠不休。
“外祖母既有此意,那孙女便遵嘱出题。只是经义之题,当以圣贤典籍为本,还请表哥认真应答。”
说罢,她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出题:“《论语》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敢问表哥,义利之辨,于士人立身,该如何取舍?”
这一题,不只是背诵字句,要讲透士人做官做人的本心,正是林如海手记之中时常谈及的道理。
贾宝玉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
他平日里最爱读的是诗词风月,最厌的便是这些枯燥的经义道理。
一时之间,脑子里空空荡荡,只记得句子本身,哪里说得出一番通透见解。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磕磕绊绊道:“呃……义就是好的,利便是不好的。做人该重义,不要贪利,便是如此。”
这话浅显粗陋,只浮在表面,全然没有深层的辨析。
贾母脸色微微一变,依旧抱着一丝期望,轻声提点:“宝玉,再好好想想,细细说。”
宝玉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憋了半天,再也说不出半分新的见解,只能重复:“就是……义为重,利为轻。别的,我一时想不出来。”
满席寂静。
迎春低着头,不敢出声;惜春默默拨弄指尖;王熙凤也收敛了笑容,暗自叹气。
林黛玉淡淡开口。
“表哥只知字面,未能领会其中深意。士人入世,并非一味摒除利,而是要以义统利。
为官者,心系苍生,公利便是大义,不可把公私混淆。
这般道理,尚且未能通晓,若是读家父的手记,其中多是吏治实务之论,怕也是读不懂其中真意。”
她微微欠身,对着贾母道:“外祖母,方才已然依约出题。表哥未能答出,按照先前约定,这几卷手记,便不能出借。”
贾母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一股火气往上涌。
她满心指望宝玉能借机搏得书卷,到头来却是这般结果。
可方才是她自己定下的赌约,当众说出口的话,万万不能反悔。
若是此刻强行索要,便是出尔反尔,落得仗着长辈身份强夺人私物的话柄。
她胸口憋着一股闷气,狠狠瞪了宝玉一眼,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尽让人看笑话,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强压怒火。
“罢了。”
贾母声音沉了几分。
“既是有约在先,便不能强人所难。是宝玉自己学识浅薄,怨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