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归府,暮色沉沉。
林黛玉踏入林府庭院,一路神色沉静,脑中反复回荡着叶安怀方才所。
瓜州知府冯肖齐。
曾在平州任职,遭姜、李、魏三家联手构陷罢官,却能逆势再起,稳稳坐稳瓜州要职,扼守南北水路咽喉。
难怪冯肖齐会提前得知有钦差南下的消息。
林黛玉立在廊下,晚风拂动衣袂,脸上若有所思。
“冯知府吗……”她低声轻喃。
此人能在三家毒手之下全身而退,还能重得实权,城府、手段、背景,无一简单。
他与平州三族之间,必然藏着外人不知的纠葛恩怨,亦藏着旁人摸不透的朝堂靠山。
是敌是友,是暗中依附三家、借势自保,还是隐忍蛰伏、伺机复仇?
虚实难辨,隐患不除,前路终有掣肘。
林黛玉思索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看来,确实得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深藏不露的瓜州知府。
她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林砚,沉声吩咐:“林砚,下去准备行装,明日一早,随我前往瓜州。”
林砚躬身应声:“是,奴才即刻筹备。”
夜色已深,诸事仓促难济,即便心急布局,也只能压下念头,静待明日启程。
一夜安宿,转瞬至次日天明。
晨光破晓,薄雾绕城,林府上下早早收拾妥当。
管家林厚听闻林黛玉又要离开,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不舍,上前躬身劝道:“小姐,您才回苏州没几日,一路奔波尚未歇息,不再多留两天休整一番吗?”
林黛玉束着简便行装,正要登马。
“局势紧迫,耽误不得。”
话音落,她神色微敛,郑重吩咐道:“我走之后,东院的林竹公子,你务必用心照料,衣食汤药、起居静养,半点不得疏忽,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惊扰、不得冒犯、不得怠慢。”
林厚连忙恭敬回答道:“小姐放心!老奴省得,必定拼尽全力照看好林竹公子,绝无半分差池!”
他在林府主事多年,心思剔透,府中隐秘人情早已听得明白。
早前随侍的护卫、雪桃早已私下闲谈透底:林竹公子是老爷暗中属意之人,是早已定下、日后要入赘林府、伴小姐左右的人。
这般身份,哪里是寻常客卿可比,分明是未来的府中半个主子。
莫说是好生照料,便是加倍谨慎恭敬、层层设防护着,也是应当。
林厚暗自在心中记牢,半点不敢轻慢。
府门前车马整装,人声轻敛,林黛玉登车离去的动静,隔着一重重院落,终究还是轻轻落进了东院内。
林竹正倚在榻前翻看着卫家账册,手指划过一页密密麻麻的水路流水明细,听见院外隐约传来车马轮轴滚动之声,动作微顿。
他微微侧首,望向窗棂外明亮却冷清的日光。
无需旁人禀报,他心中已然清楚——
她走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离开得这么急,但想到此次差事的危险,又觉得理应如此,
林竹缓缓垂眸,长睫轻覆,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落寞。
她本就是乘风踏局之人,胸藏山河,身负君命,步步皆是朝堂风浪、世家棋局。
她立于云端,身负万千重任,来去匆匆,身不由己。
而他如今伤病缠身,困于庭院卧榻,唯一能为她做的,唯有静坐灯下,替她勘破繁账、辨明人心、筛尽虚实。
片刻沉寂,林竹眼底那点浅淡怅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温柔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