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我坐到我妈旁边。
那张车票很薄。
边角已经发毛。
上面的字也淡得快看不清。
“为什么没上车?”
我问。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翻开相册前几页。
里面的她只有二十几岁。
头发很长。
穿一件自己改过的碎花裙。
站在老房子的院门口。
笑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我爸很瘦。
一件白衬衫洗得有些发旧。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谁都没有看镜头。
而是在看对方。
“那年广州有一家服装厂招学徒。”
我妈说。
“我表姐在那里,说可以带我学打版,我票都买好了。”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生病,家里缺人照顾,你爸一个人上班,我就留下了。”
我下意识问:
“是爸让您留下的?”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
“他那时候甚至不知道我买了票。”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那您为什么一直留着?”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可能是提醒自己。”
“人一辈子不只会后悔别人替你做的决定。”
“也会后悔自己当时没敢做的决定。”
我望着车票。
突然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原本我以为。
这又是一个女人为家庭放弃人生的故事。
可真正的过去。
比一句话复杂得多。
我爸没有开口挽留。
我妈也没有告诉他她原本要走。
我妈也没有告诉他她原本要走。
两个人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
中间却始终放着一张谁都没见过的车票。
“爸知道吗?”
“不知道。”
“一次都没说过?”
“刚开始觉得没必要。”
“后来再说。”
“就像在算旧账,再后来,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广州后来去过吗?”
“去过。”
我妈说。
“你上小学的时候。”
“单位组织旅游。”
“去了三天。”
“那不是一样吗?”
她摇头。
“不一样。”
“那次我是去看景点。”
“那张票原本是想去生活。”
我忽然明白。
遗憾并不一定会因为后来到过同一个地方就消失。
一座城市在不同的年纪。
可以代表完全不同的人生。
“您还会做衣服吗?”
“简单的会。”
“你小时候不少裙子都是我做的。”
“我怎么不记得?”
“后来你嫌土。”
“非要买商场里的。”
我努力想了想。
记忆里确实有一条蓝色背带裙。
口袋被缝成两朵云。
同学都没有。
我当时却因为它不够流行。
死活不肯穿去学校。
“那条裙子还在吗?”
“早送人了。”
她说得随意。
我心里却突然有点可惜。
小时候总以为母亲会的那些事。
只是母亲理所当然会做的事。
长大以后才知道。
那也可能是她曾经认真喜欢过的东西。
那也可能是她曾经认真喜欢过的东西。
她嘴上说忘了。
却把车票保存得这么完整。
我没有拆穿。
“那五年很苦吗?”
“不只是苦。”
我妈慢慢合上相册。
“是每天醒过来。”
“都知道今天和昨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照顾老人,做饭,洗衣服。”
“街口只有一家小卖部。”
“想买块好一点的布。”
“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县城。”
“你爸早出晚归。”
“他也累。”
“所以我连抱怨都觉得不应该。”
“后来你奶奶去世。”
“我们才进城。”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些。
不是以母亲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曾经二十多岁的女人。
“所以爸一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