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从屋顶一阵阵压下来。
我举着手机。
光落在那台缝纫机上。
黑色机身。
边缘有几处掉漆。
金色花纹却还清楚。
我妈慢慢走进去。
手指碰了一下机头。
像是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这台不是早卖了吗?”
她轻声说。
“看来没卖。”
身后忽然传来我爸的声音。
我们同时回头。
他扶着门框。
左脚没穿鞋。
脸色比白天还难看。
我妈立刻皱眉。
“谁让你下床的?”
“钥匙不见了。”
“你就单脚跳出来的?”
“我拄了凳子。”
我低头一看。
他手边果然拖着一把木凳。
这个画面又好气又好笑。
可谁都没笑。
我妈转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缝纫机一直放在秦哥家阁楼。”
“前几年他修屋顶。”
“翻出来问我要不要。”
“我就留下了。”
“这些布呢?”
“县城买的。”
“桌子呢?”
“找木匠打的。”
“你准备了多久?”
“去年开始。”
我妈终于看向他。
“去年?”
“所以你不是退休以后突然想回来。”
“你早就在打算回来的事了。”
“我只是先把房子收拾好。”
“收拾好以后呢?”
“再跟你说。”
“你跟我说了吗?”
我爸张了张嘴。
我爸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显然以为。
这间屋子会成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解释。
一张裁衣桌。
一台保留下来的缝纫机。
几十卷新布。
证明他没有忘记妻子年轻时喜欢什么。
可我妈脸上没有惊喜。
只有一种更深的疲惫。
“你是不是觉得。”
她问。
“把这里弄成这样。”
我就该高高兴兴跟你回来?”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爸声音也硬起来。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做衣服吗?”
“那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喜欢的事。”
“三十年后就不能再做?”
“能。”
我妈看着他。
“但不是你替我决定什么时候重新开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我爸扶着门框。
受伤的脚不敢落地。
整个人看起来又倔又狼狈。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地方。”
他说。
我妈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年轻的时候想要一个地方。”
“你知道吗?”
“我每天在这间院子里做饭、洗衣服、照顾你妈。”
“我想去县城。”
“想去广州。”
“想做衣服。”
“可你从来没问过。”
我爸愣住。
“你说过想去广州?”
“我没说。”
“你没说,我怎么知道?”
“所以不是全怪你。”
我妈的声音慢下来。
“我怪过你。”
“后来也怪过自己。”
“但我最怕的是。”
“回到这里以后。”
“回到这里以后。”
“我又变成那个什么都不说的人。”
她从包里拿出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
把那张旧车票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去。
在手机的光里看了很久。
“三十一年前?”
“嗯。”
“你票都买了?”
“买了。”
“为什么没走?”
“你妈那时候病得厉害。”
“我走了,谁照顾?”
我爸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请假。”
我妈笑了一声。
“你看。”
“三十一年以后。”
“你终于想起可以请假。”
这句话没有讽刺。
反而让人更难受。